一帮人的少年往事
唐故青才从马上下来,便看见院内三人拿着水弩你追我跑。
那水弩倒不是河里的蜮,而是他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,不知何时叫老四摸了去,照葫芦画瓢地做了两把。
炎炎夏日,玩一玩水也无可厚非,唐故青瞧了两眼,忽然变了脸色,低声喝道:“胡闹!”
那三人难得见他发一回脾气,也不闹了,个个落汤鸡似的,低眉顺眼地过来请安。老四个子最小,胆子最大,没个正行地笑道:“哥,门主又叫你干什么去了?”
唐故青瞪了他一眼,阴沉地对唯一的妹子招了招手:“你给我过来。”
唐故流灰溜溜跟着他走了,一进屋就被大毛巾盖了个正着。
“那俩小子不懂事,你也跟着瞎掺和?”唐故青低声训斥,手上却极小心地替她理开打结的发丝,“多大个人了,穿成这样还淋一身水,也不怕被人路过瞧见。”
唐故流便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了,松了口气,露出小小的酒窝:“这有什么,看就看了,大不了我把那人打一顿。”
唐故青无奈地往她额头上戳了一记:“你一个姑娘家。”
收拾完这丫头,他又去找那俩小子算账,见他们不过片刻又故态复萌,气得往人脑门上一人砸了颗石子。
唐故芳叫唤道:“我的哥哎,打傻了你上哪儿给我治?”
唐故青面无表情:“功课做完了?”
那小子脸色一僵,立刻生龙活虎地跑了。
唐故史揉了揉额头,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,没忍住笑:“大哥,你这可是偏心啊,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过问我的功课?”
“你哪需要我来催。”唐故青没好气地与他坐了下来,“这臭小子要是有你一半用功,也不至于到现在定不下走哪条路。”
“他跟你学做暗器不是挺好么,单论脑子,我可比不了你们俩。”唐故史拍拍他,“这样一来,咱家两个修天罗诡道,两个修惊羽诀,正好跟咱们爹一样,里外都能做点事。”
唐故青叹了口气,竹屋檐下,他的心平静了些许。
他忽地开口:“斩逆堂不是那般好进,也不是那般好出的。”
唐故史往后仰了仰,少年人的身体舒展开来,他嘴角总是带着笑,好像面对任何艰难险阻都胸有成竹:“大哥,对我你还不放心么?”
唐故青不答,只是心事重重地望着落日余晖。
唐故史笑意渐褪,低声道:“门主传唤你,是为了大爹爹的事情吧。”
两位爹一道出去游历,杳无音信了大半年,前些日才回来一个,也没往家里看一眼,直直往主楼去,然后……就再也没出现过了。
内堡规矩森严,一件事若是没有任何消息,再多打探也无济于事。
他们的娘都是普通女子,十五岁的唐故青,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。
他想起这半年来的惴惴不安,想起迫不得已的故作老成,想起拮据的钱袋、病弱的母亲,还有那天寂静主楼中缓慢轻柔的话语。
他自始至终不敢抬头,周围仆从皆如傀儡一般默不作声,跪了两个时辰,才等到那个男人出现,听他慢条斯理、近乎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你的父亲忠于我的父亲,我很高兴——他甚至比我更想要我的父亲回来,以至于对我行刺……”
“大哥!”
唐故青浑身颤了一下,如梦方醒地对上老二的目光。
唐故史面露忧色:“叫你半天不应。怎么脸色这么差,哪儿不舒服?”
唐故青浅笑着摇了摇头:“夜里没睡好,犯困了。刚刚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……”唐故史顿了顿,朝远处在晾衣服的三妹瞥了一眼,压低声音道,“大爹爹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了,叫上边的人给……扣了下来?”
唐故青眼神闪了闪,起身拍了拍灰,若无其事道:“别想多了,他只是去汇报了一下任务,一听二爹爹还没回来,便有些着急,掉头接他去了。”
唐故史听得有些糊涂:“好端端的干嘛分开行路?回来又走了,招呼也不打。”
唐故青道:“我也不清楚,可能路上有什么情况吧——行了,别瞎操心,去买点菜回来,家里没米了。”
打发掉唐故史,他在厨房里撞上了老四。
唐故青挽起袖子,斜睨了他一眼:“又偷吃?”
“反正都是要进肚子的么。”唐故芳舔了舔指头上的油,被他赶下台面,又坐到米缸边缘,看他弯着腰熟练地生火,“哥,和我说说。”
唐故青头也不抬:“说什么?”
唐故芳拿脚尖踢了踢他:“我看到你和二哥说小话了。”
唐故青反手捏住这小子麻筋,把人疼得哎哟直叫:“疼疼疼……哥你放手我可是你弟!你亲弟弟!三姐救我!”
唐故流回头瞧了一眼,含蓄地幸灾乐祸了一下,充耳不闻,该干嘛干嘛。
唐故芳连滚带爬地逃离厨房,愤愤不平,抓了颗石子就要往里砸,可一想到紧随而来的混合三打,只好不甘不愿地回头是岸。
晚饭后唐故青正要洗碗,让老二老三轰了出去,手头无事可做,便开始心烦意乱。
没了耳边的叽叽喳喳,心里各种魑魅魍魉都出来开会了。
“哥。”
唐故青所坐的枝桠往下晃了晃,随后又弹起来,他也懒得抬头,恹恹道:“小心点。”
唐故芳总喜欢坐在高处看人头顶,好像这样便能弥补身高上的不足。他辗转半天才找到个舒服的姿势,低头看着他,竟是难得没有嬉皮笑脸。
“哥,”他咬了会儿嘴唇,似有不安,“我听人说……长老很看好二哥,想让他进斩逆堂。”
唐故青“嗯”了声。
唐故芳见他如此轻易地点了头,怔了片刻,急道:“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,动不动有人折在外边,怎么能让二哥去?”
唐故青道:“你功课做完了?”
唐故芳噎了下,愈发恼怒:“我又不进那破地方,你管我做什么?我在说二哥!”
“我在说你。”唐故青站了起来,微微抬头,目光沉沉地望过去,那一瞬间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,“与其担心老二,不如担心你自己,十二岁的人了,故流都学完了九宫飞星,你呢?指望我们三个将来养你么?我不在乎养你一个废物,可别忘了,这里是唐家内堡,没有废物生存的余地!”
唐故芳脸色发白,以往唐故青虽然不苟言笑,到底是个软耳根,顶多唠叨几句,从未这般声色俱厉过。
他甚至一句话都接不上来,指甲抠进了皮肉,胸膛急促地起伏着,忽然抽了抽鼻子,一声不吭地从树上跳了下去,转眼便消失在竹林里。
唐故青没有去追,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,过了许久,好像溺水的人终于上岸一般,近乎窒息地吸了口气。
老四直到早上才出现,一身狼藉地推开两人,不耐烦道:“山里打了个瞌睡而已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唐故史气道:“知不知道我们快急疯了?我和三妹找了你一晚上!”
唐故芳嘴唇动了动,低头冲着脸盆,水面悄无声息地泛起圈圈涟漪。
唐故史向来是四人里最爱笑的人,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既然人已经安然无恙地回了家,他埋怨两句,便又高兴起来了。
唐故流没他那么好打发,冷哼一声,气势汹汹地找老大告状去了。
“我昨天说了他两句,”唐故青埋头削着箭杆,“让他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唐故流奇道:“他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,怎么被你两句话气成这样?平时打他一顿,他还乐呵呵地跟你闹呢。”
唐故青静默片刻,说道:“他终归要长大。”
唐故流叹了声,这帮男的太让人搞不懂了。
她没有想到,唐故芳居然真的用起了功,而他和老大那场不为人知的对话,开辟出了他们之间的楚河汉界。
从未见过他俩闹别扭闹得这么旷日持久,唐故流和二哥私底下讨论多次,始终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大哥也莫名其妙地沉默了下去,从原先的温厚持重,变成了彻底的冷淡寡言。
虽然话少,他还是管着家里的柴米油盐,这日便叫来老二,提了一贯压箱底的铜钱给他。
唐故史顿时收回手,笑道:“上回给大娘抓完药还剩了些钱呢,用不着这么多——还是给小芳做身衣服吧,他现在那几件,你传我我传他,多少年了都……”
唐故青等他啰嗦完了才道:“剩了多少?”
唐故史道:“总之剩了些……”
唐故青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好了,大哥。”唐故史笑不出来,不自在地挠了挠头,“我这一身力气,做点活儿也是应该的。”
唐故青抓了他的手,将那一贯钱沉甸甸地放好,平淡道:“斩逆堂任务凶险,你进去之后,务必照顾好自己,别的琐事,就不要操心了。”
唐故史垂眼眨了几下,复又露出笑来,往他肩上锤了一记:“知道了大哥,你也是,别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他出门正好遇见唐故芳,看了看他那身破破烂烂的打扮,心底叹了声,朝他笑道:“小芳,跟我出去逛逛。”
唐故芳怒道:“不许叫我小芳!”
原本两对夫妻叫大夫把了脉,肚里一男一女,正好填上剩下的“流芳”二字,却不想那小子硬是待足了十个月,拖到妹妹成了姐,思来想去,还是按先后起了名。
小芳眉眼周正,扮作女孩都过得去。唐故史让他挑了两身衣服去试,看得乐呵,说道:“模样这么好,将来肯定讨女孩子喜欢。”
唐故芳脸红了红:“瞎说什么。”
唐故史眼尖,一看他泛红的耳朵,登时奇道:“哎哟,你还会害羞哪?”
唐故芳叫道:“二哥!”
叫也没用,唐故史回去就嚷嚷得全家都知道了。
“你说他热着了我倒信。”唐故流盘腿端着碗道,“他害羞?嚯。”
唐故青斜了她一眼:“坐没坐相。”
唐故流稍微收敛了一点儿,仍然大大咧咧。
唐故芳道:“我就是热着了,女的喜不喜欢我,关我什么事?就二哥在那瞎讲。”
唐故史想踢他一脚,却误伤了唐故流,三人在底下你来我往,险些把桌子给掀了。
唐故青抬眼环视,靠气场镇压了他们仨。
于是继续安静吃饭。
唐故史忽然抽了抽鼻子,眉头一皱:“怎么感觉有股血腥味?谁刚刚划着了?”
四人沉默以对,过了许久,唐故青神色微变,扔了筷子,拽起唐故流回了房间。
唐故芳吓一跳:“三姐惹他了?”
“没啊……”唐故史左右看了看,见他一脸惊惧,不禁笑道,“你怎么现在这么怕他?”
“我怕他?我是怕他找我麻烦。”唐故芳臭着脸道,“你可别去吹什么枕边风,我跟他一个娘胎里出来,他什么脾气,我比你了解多了。”
唐故史被他呛了一下,有些不爽,却生不起气来,只好拿筷子敲他:“‘枕边风’不是这么用的……”
那厢不知在折腾什么,唐故青守在女人房间门口,隔着门板低声絮絮叨叨。
“大哥?”唐故史悄悄喊他,“大娘都睡了,有什么话不好叫三妹出来说?”
唐故青面色不善,细看还有一丝局促:“你少管。”
真是稀奇,一天之内,这俩兄弟竟然都害起臊来了。
翌日他便揣着这点小发现去骚扰妹妹,却见她也破天荒地矜持了一把,和她的堂哥如出一辙:“……你少管!”
唐故史哀怨地想,他大概是被孤立了。
唐故流转头找到在洗衣服的唐故青:“大哥,我裤子呢?”
唐故青见她企图翻洗衣盆,匆忙喝道:“手拿开。”
“我的东西我自己洗……”
“叫你回去就回去,这几天好好休息,别到处添乱。”唐故青手上湿漉漉的,只好有些狼狈地拿胳膊挡,“碗也不许洗,师姐说……可能……要闹肚子痛的。”
唐故流目光奇异地看着他,脸红到脖子的大哥,这辈子大概也就见这一回了。
就在她长大成人的第二天晚上,大娘走了。
唐故青操持了一切事务,等她终于入土为安,他几乎瘦了一圈。
新冢并着旧坟,遥望着山坡下那间破旧竹屋。唐故青拜完起身,不禁晃了晃,后边立刻伸来两双手。
唐故史扶着他,勉强弯起嘴角:“她们姐妹俩,也算有个伴了。”
夜里唐故流在两间卧房之间站了会儿,好像忘了自己睡哪儿似的。
唐故青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:“三妹,来。”
他的床铺让给了唐故流,去老二老四那边挤,谁翻个身都能吵醒另外俩。
唐故流听他们那张床板不堪重负似的吱呀乱响,忍不住坐起身道:“我回去睡算了。”
唐故青道:“你老实呆着。”
老二夹在哥俩中间,简直难受得不行,偏偏还要故作轻松地调节气氛:“三妹成了大姑娘,不愿跟我们这些臭小子混在一块儿啦。”
唐故芳道:“她哪有那么娇贵?练武回来,一身汗出得比我还多。”
唐故史道:“你也不看看她练的什么,你练的什么。大哥,你是没瞧见,他前些天又偷懒……”
“都给我闭嘴。”唐故青一视同仁地斥道。
四人安静下来,窗外蟋蟀却开始活蹦乱跳了。
沉寂良久,唐故流小声问道:“大哥,我们的爹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唐故青静静睁开了眼,毫无睡意地望着房梁。
他最终只是轻声道:“睡吧。”
外堡车水马龙,吆喝不断。
唐故史默念着年货清单,手里鸡鸭腊肉拎了一路,好不容易和老大碰上面。
唐故青同样提了些果蔬,问道:“他们俩呢?”
“看见一个纯阳宫的道士,瞧新鲜去了。”唐故史笑道,“我看那家伙挺人模人样的,就是长得太好,不像个正经出家人,周围里三层外三层,全是姑娘家。”
唐故青皱了皱眉:“像什么话。”
他们大老远便看见那支“问卜算卦”的幡旗,走近一听,满耳朵“姻缘”来“姻缘”去。
唐故青面无表情:“把他们弄走。”
唐故史只好奋力往里边挤,到了道士跟前,连忙踢了唐故芳一脚:“快走快走,大哥要生气了。”
那道士一双桃花眼,见了阻拦生意的也不恼,反而笑道:“这位小兄弟何必着急呢,来都来了,我先为你们算上一卦如何?要是觉得不好,听听就算了,不收你们钱。”
不光长得不正经,说话也不正经,一听就是个骗子。
唐故青沉着脸亲自过去逮人,却见到三双充满希冀的目光。
道士笑眯眯道:“那么,谁先来呢?”
唐故青本不想搀和,被身后目无尊长的家伙一通怂恿,只好递上了手。
“唔,”道士不知看出了什么,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,“优柔寡断。”
他转向老二,又是一阵摇头,怪可惜地叹道:“命薄缘悭。”
唐故流大大方方地伸出手,那道士轻轻捧着,含情脉脉似的柔声道:“姑娘,过刚易折,该温柔时还是温柔点好。”
兄弟三人齐齐怒目而视,唐故芳直接把她拽到身后去了。
唐故流小声道:“得了,他那双手比我的还嫩,我又不吃亏。”
唐故青还没来得及发脾气,忽然听见道士“咦”了声,不知打算给老四编个什么词。
“你长得也不算歪瓜裂枣,怎么会是个天煞孤星呢?”道士稀奇地看了又看,嘟哝了些谁也听不懂的话,末了叹道,“本想说些吉利的换些卦钱,你们几个……哎,算了,提前给你们拜个年吧。”
他唉声叹气起来,连剩下的人也不管,竟直接收拾东西走了。
唐故史眼见气氛不对,立刻道:“当他放屁就是了,反正没花钱么。”
唐故青哼了声,大过年的,也不好总甩他们脸色,率着几人大包小包地回了内堡。
秋末,唐故史正式长到十五岁,抱着新千机匣一路傻乐着回了家。
“我滴个乖乖,长老对你……是真的看重啊。”唐故芳呆若木鸡,突发奇想道,“你要是和他说不想进斩逆堂,他应该也会答应吧?”
唐故流翻了个白眼:“你以为长老为什么看重他?”
她正赶上每个月的那几天,虽无不适,却硬是被大哥加了件袄子,连带着风也不让她吹,在家里快闷坏了。
唐故史无奈笑道:“进肯定是要进的,不过要等我功夫再精进一些。过段时间就要忙起来了,堡内准备派人去一趟杭州,名义上让我当护卫,其实也是叫我开开眼。”
唐故青从手头机关中抬起头来:“藏剑山庄?”
唐故芳眼睛一亮:“那帮人很有钱吧?”
唐故流又白了他一眼:“唐门难道没钱吗?穷的只是咱们。”
一句话说得另外三人都沉默了。
“哎,别想了。”唐故史安慰道,“等我进了斩逆堂,养你们三个都绰绰有余。”
唐故芳忽然叹了声:“我也想出去看看。”
唐故流道:“等你把轻功学好,哪里去不得?对了大哥,他的机关翼又该补了。”
“……我自己修。”唐故芳和她摆完臭脸,又对老二软声软语道,“二哥,我能不能跟你们去?保证不添乱。”
唐故青投去警告的眼神:“他是去办正事,你去干什么?”
这俩人到今年也没和好,时不时争锋相对一下,旁人都快习惯了。
唐故史虽然没能调停他俩,察言观色却学了一手,此时便慢悠悠地打断道:“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,回头我问问长老,反正交流的任务主要在那些少爷身上,他就算争不了光,不丢脸总能做到。哎,三妹呢?”
唐故流摇摇头:“我就不去凑热闹了,先通过神机山试炼再说。”
唐故史闻言正色道:“有没有什么问题?我给你讲讲。”
那二人说着说着去了院里,唐故芳正要跟去,却听身后人喊道:“弟。”
他心里打了个突,又想自己最近安分得很,没干过什么坏事,底气十足地应道:“干嘛?”
唐故青放下机关,没头没脑地问道:“你刚才怎么叫老二的?”
唐故芳一头雾水,还有些不耐烦:“什么怎么叫?”
唐故青语速放慢了些:“我问你,你对老二是怎么称呼的。”
他这般平静,反倒让唐故芳无端畏惧起来,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指甲,不情不愿地回答:“……二哥。”
唐故青凝视了他好一会儿,这才开口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临行这天,唐故青将三人挨个儿叫到跟前。
唐故史不等他吱声就打了一百个包票,胸口拍得咚咚响,就差说什么天打五雷轰了。
“现完了没有?”唐故青难得笑了笑,“你从小忙着习武,没怎么出去玩过,职责之余,偶尔也该放松一下。”
唐故史傻呵呵地咧开嘴角,乐了一会儿,笑意渐渐收敛,说道:“我其实,也是想出去打听打听二爹爹的消息。”
至于大爹爹的下落,他们四人,已经颇有默契地闭口不提了。
唐故青望着簌簌竹林,问道:“爹爹们常常感念老门主,你可知为什么?”
总说若没有老门主,便没有他们的今天,几人小时候听了一耳朵茧子,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一代传奇,多少怀了些敬畏。
唐故青轻声道:“我们的爹,原本没有名姓,不过是欧冶子别院里的甲乙丙丁,他们一对双生子,拿来行暗中之事再好用不过,渐渐也积了些苦功,直到老门主以一己之力改变唐门现状,老太太立下《禁杀令》,他们……才终于能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。”
唐故史彻底呆住了。
“……斩逆堂。”他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低声滚了几遍,神色近乎是迷茫的,不知过了多久,抬起头来,如平时那般微微笑了一下,“如此看来,我走这条路倒是正好。”
唐故青垂着眼,张了张口,却又将种种叮嘱咽了下去,转而说道:“老门主失踪后,他们四下寻找过,只是茫茫人海中,寻不到只言片语,若非死了,那就是不愿归家,可他怎会抛下这么大的责任?他们不想承认,可又相信他确实是死了,过了几年,偶然听说有件可以让人心想事成的宝藏,便决定去探一探究竟,谁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”
唐故史径直问道:“那东西在哪?”
“若此物属实,江湖中早该闹得沸沸扬扬,可如今一点儿风声都没有,我查了几个月,只找到一则似是而非的西域传说,若是遇见了那边的人,记得打听一下。”唐故青回身看了看他,叹道,“想也不许想,他们二人尚且落了个不明不白的下场,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要是胆敢冒险,我定要将你扔到嘉陵江里去。”
唐故史苦笑道:“我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,总不能……把你们三个抛下。”
唐故青对他一直很放心,有些话不必多说,便道:“行了,叫三妹过来。”
唐故流并不出堡,她是要去神机山。
十三岁的姑娘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她没有接触过太多女性长辈,和几个兄弟吵吵闹闹地相依为命,不太知道如何当一个女孩子。
唐故青别过她耳边碎发,手上厚茧轻柔地从她脸上抚过。
“唐门每代只有男子拥有自己的辈分,你本不该叫这个名,是爹娘执意如此。”他收了手,对上她有些倔强的目光,“我总提醒你是个姑娘,但你也始终是唐故流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便永远是我们家第三大的孩子,将来独身也好,成亲也好,人生种种,皆由你自己抉择,无须听任何人言语。”
唐故流认认真真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我想进斩逆堂,与二哥一起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故青嘴角弯了弯,“有我们在,你只管往上走。”
他在院内迎风漫步,许久才等来有些拖沓的脚步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来丈远,竹影婆娑,周遭只有瑟瑟声响。
唐故芳蹦出一句话来:“我知道他是我二哥。”
唐故青没出声,只是沉默地听着。
“堂哥、表哥,不管怎么叫,他都是我兄弟。”唐故芳声音逐渐微弱下去,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的。”
他平时没心没肺,哭起来却安静极了。
“你……”唐故青顿了顿,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叹息,拍拍他瑟缩着的肩膀,说道,“路上小心。”
江南水乡即便在冬天也处处流露着温婉,西湖边行人众多,难得好天气,都想着出来逛。
“几年没回来,那家甜品铺子竟然还在。”叶景竹拿折扇敲着手心,他还没长到玉树临风的年纪,却已经沾了附庸风雅的毛病,一把银骨绣金的扇子时时不离身,好在他不是个傻子,没有不分场合地往自己脸上扇风。
李向月瞧他一眼就知道那脑瓜子里在想什么,不免笑道:“少爷,您可是又饿了?”
嘴上称着少爷,语气却分明是揶揄的。
叶景竹胳膊肘捅了他一下:“没看我在长身体吗,快去。”
李向月无奈道:“吃糖可不长身体,何况你娘说了,再惯着你,就要连我一道罚。”
他虚长两岁,已经蹿得比他娘留下的长枪还高,叶夫人待他如亲儿子,他也记在心中,自发像个侍卫一般缀着叶景竹。
叶景竹倒是把他当个烦人的大哥,成天被亲娘拿来比较,心里自然有气,转头哄一哄也就高兴了。
李向月捧着一小袋桂花糖,他不爱吃甜的,意思意思尝了一颗,有一搭没一搭应这少爷的话,时而将他拉到身边,免得和小时候一样挤到湖里去。
长安繁华,却不如这边悠闲自在。
叶景竹受不住舟车劳顿,先前闹着不愿探亲,真回了祖宗所在之地,又不想走了。
李向月“咦”了声:“你看那边的姑娘……”
叶景竹一挑眉:“哟,你这铁树也要开花了?”
“……好像遭贼了。”李向月补完下半句。
叶景竹拍掉手上糖霜,与李向月对视一眼,谁也没再说什么,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。
及至那一无所觉的姑娘身畔,两人同时抽出兵器,一柄轻剑、一杆长枪,自斜里将那鬼祟人影前后拦了起来。
那人吓了一跳,左右突围不得,让李向月一把捏住了后脖颈,顿时喊道:“大侠饶命!”
听声音,还是个孩子。
叶景竹本以为是个长瘸了的歪瓜裂枣,正眼一瞧,竟还挺眉清目秀,看样子比他还小一点儿,乐道:“这年头连小毛贼都这么俏生生的了?倒不如跟哥哥混。”
李向月正提了人找那姑娘清点,闻言不禁哭笑不得:“少爷哎,这可是个贼,哪有像你这样往家里领的。”
小孩儿怒道:“我不过拿来看看,一会儿就还她了!”
那姑娘拿回银质香囊,本想就这么算了,架不住李向月是个一根筋,见这小子不像寻常偷儿,似乎有些来路,一通王法无情的条条道道压下来,非要等人长辈来认领。
唐故芳见他这般死缠烂打,终于惊慌起来,近乎祈求地说道:“东西也还了,道歉也说了,我不过捉弄她一下,你这样闹到他们跟前,我可是要死的!”
“伸手之前怎么不知道害怕?见了棺材才掉泪,嘿。”叶景竹又掏出他那把扇子装模作样起来,敲了敲手心道,“看你长得也不像坏人,要不这样,请咱们几个吃顿饭,就不跟你计较了。”
李向月道:“小竹……”
“行啦,他才多大。”叶景竹老气横秋地说道。
唐故芳一阵叫苦,他哪来的钱?只是面上生不如死地应了下来,抓耳挠腮地思量着逃跑路线,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登时如抓到救命稻草:“二哥!”
唐故史出来找了他半晌,好不容易寻见,又被这三堂会审的架势惊了一下:“这是在干什么?”
叶景竹道:“他偷……”
“我就想看看她那香囊怎么做的,被这几个人当成贼了。”唐故芳忙不迭打断,他们家向来奉行坦白从宽、抗拒从严,还好这是二哥,换做老大……
唐故史一瞬间脸黑得比老大还吓人,不太收力地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,随即将腰弯得极低,正经八百地行了个大礼:“我弟弟不懂事,多谢各位手下留情,若有什么要求,请尽管提。”
唐故芳道:“二哥……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唐故史剐了他一眼,转头满怀歉意地面对险些成为失主的姑娘。
那姑娘腰际也佩剑,不是一般大家闺秀,事不关己地看了会儿戏,乍然和唐故史四目相对,竟是脸红了红,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叶景竹优哉游哉道:“好啊,请我们吃饭——不过看你们好像也没什么钱,就当我积德行善,走吧。”
李向月皱了皱眉:“小竹。”
叶景竹却不管他,拉了三个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家伙,兴冲冲地往酒楼去了。
他一个从小不知道什么叫节俭的败家子,在长安养叼了眼,所挑所选都是上乘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阔绰,活脱脱一副暴发户面孔。
李向月念了他几句,碍于有外人在,不好多说什么,他到底不姓叶,指手画脚多了,又怕他不耐烦。
唐故史这回不光受宠若惊,简直是诚惶诚恐了。
“……原来是藏剑山庄的公子。”他听了李向月的嘀嘀咕咕,回过味来,这下不光筷子,水都不敢碰了,“叶公子……呃,叶少爷,的确是君子如风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地文绉绉拽了几句,只觉比机关暗器还废人脑子。
叶景竹看他闹了半天笑话,扑哧一声,毫不给面子地笑道:“你这人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一样?夸不出来别夸,我跟我娘住在长安,几年才回来一趟,算不得藏剑少爷。”
世家交流可没他的份,那天远远看见一帮古里古怪的家伙,个个傲得跟长脖鹅似的,他便打定主意绕道走,碰到这两位,才发现唐门也有正常人。
唐故芳被他二哥禁了言,屁不敢放一个,小媳妇似的低眉顺眼,他闭嘴的时候,还是相当金玉其外的。
叶景竹热爱捣蛋却有洁癖,小时候最爱支使李向月上房揭瓦,可惜那家伙比他早一步蹿个儿,如今倒事事束着他,叶小少爷早就想着笼络几个熊孩子了。
他心里图谋着山庄那株银杏树上的鸟窝,对那小孩越看越顺眼,笑眯眯地将李向月夹给他的鸡腿夹给了唐故芳。
李向月斜了他一眼,默然无语地郁闷起来。
唐故史纵然打遍同辈无敌手,于吃喝玩乐就是个两眼一抹黑的穷鬼,他也接触过堡内少爷,那一枚枚暗器都是真金白银打出来的,可生活中谁搞过这么大阵仗?真要铺张,老太太得先把人训了。
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山珍海味,愣是没敢咂摸个味儿出来,如坐针毡地捱到叶景竹犯够了扮演“当世孟尝”的瘾,揪过小弟,打着送姑娘回家的借口,有些狼狈地先行告退了。
叶景竹啧道:“真可惜。”
李向月道:“你跟那小子眉来眼去得还不够么?”
他对唐故史倒没什么恶感,都是同龄人,又都有个难管的弟,可一想到那矮子不知怎地入了叶景竹法眼,又生出一肚子闷气,竟也不等自家少爷,一马当先地走了。
叶景竹一顿饭收买了臭味相投的唐故芳,这日偷偷在墙角下等他翻了进来,便撺掇着去掏鸟蛋。
唐故芳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,跟他狼狈为奸了几日,逮过松鼠挖过藕,好像就是过命的交情了。
他自己是个猴,也看不得别人体面,头两天抹了叶景竹一鞋子泥,小少爷嫌弃归嫌弃,难得跟人耍得好,大发慈悲地没与他计较,只是隔日又变得矜贵起来。
“李向月念了我一晚上,差点儿要跟我娘打报告。”叶景竹拢了袖子,撇着嘴道,“以前也没见他烦成这样,什么玩物丧志都说出口了,都不肯跟我一起出来。”
唐故芳此时吊在树枝上,稍一使劲,轻巧地翻了上去,安稳坐好,拍了拍手,这才长长地“哦”了声。
他这漫长的回应让叶景竹摸不着头脑,仰头看着他,只觉得这姿势不大舒服,直眉瞪眼地问道:“你‘哦’什么呀?”
唐故芳只找到一窝嗷嗷待哺的小毛球,小心地摸了摸,好整以暇道:“照你的说法,他和你形影不离十来年,突然有一天不跟你好了,你说为什么?”
叶景竹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话来:“……我哪知道他生什么气?又不是他肚里的虫子。”
他一句“虫子”把自己给说恶心了,气呼呼地别过头去:“赶紧下来,被人抓到,我可不管你。”
唐故芳往他那儿瞧了眼,脸色大变,低声骂道:“乌鸦嘴!”
叶景竹迎面和李向月撞上,先是眼睛一亮,随后一惊,回头再看,树上却仿佛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看什么呢?”李向月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看,四下打量一圈,绷着的嘴角不着痕迹地往上抬了抬,“今天没和那小子厮混?”
“啊……这,山庄里头,哪能让他随便进来。”叶景竹支吾其词,见他好像不那么不高兴,心底也雀跃了些,与他笑道,“大包小包的,干什么去?”
“帮叶夫人跑一跑腿,送点东西。”李向月眼神来回瞧了他好几眼,噙着些微按不住的笑意,仍是那般温温和和的面庞,“你一会儿去哪儿?我陪你。”
少年人身量颀长,眉清目朗,暂住不过几天便引来许多同龄姑娘打探,待谁都亲切有礼,唯独在他跟前,会露出几分恼怒又无可奈何的神色。
他这么一笑,叶景竹浑然忘了树上还藏着个新鲜出炉的结拜兄弟,不知今夕何夕地跟他游街去了。
唐故芳连吃了两碗馄饨汤,放下碗筷,大马金刀地交叠起手臂:“见色忘义。”
叶景竹“唰”地打开折扇,云淡风轻地摇了两下,自己也觉得冷,于是又“唰”一声收了回去,底气不足地说道:“咱俩才哪跟哪儿?我见了你的色,忘了他的义还差不多。”
唐故芳满脸嫌弃:“别,你这少爷脾气我可敬谢不敏,还是让他受着吧。”
叶景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,色厉内荏地说道:“你少跟我贫嘴。”
唐故芳道:“我不贫嘴,馋嘴总行吧?老板娘,再来一碗。”
叶景竹只好又丢下几枚铜板,他极少来街头巷尾的小吃摊,碍于昨天忘了领他出去,多少算个罪过,也不知他怎么逃出生天的。
李向月自然又莫名闹起脾气来了,他闹脾气和叶小少爷不一样,别人压根看不出什么,衣食住行仍然照顾体贴,只是活像寒风里吹僵了脸,叶景竹给他惯了这么些年,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不一样。
十来岁的人,能有什么心眼呢?
叶景竹心里惦着事,坐立不安地说道:“你不是号称见多识广么,快帮我想想,怎么把他哄高兴了。”
唐故芳所谓“见多识广”,不过是出堡这一路上没闲下来,和离了马车就装病秧子的少爷讲几句乡间见闻,就让他生出“原来江湖是这个样子”的错觉来。
叶景竹把他当狗头军师,他也觉得这冤大头是个人物,一个人傻钱多蜜罐里长大的小公子,竟然也知道哄一哄他那少年老成的好郎君,真是母猪都要上树了。
唐故芳自己心里有鬼,以己度人地观察了几天,瞎猫碰到死耗子似的琢磨了出来,在这方面,比起这几个大他一二岁的,他倒称得上是前辈了。
可惜他还没习得装腔作势的本领,掉不了书袋,吸溜完最后一口汤,他一抹嘴,张口便道:“呆子,你看不出他喜欢你么?”
此言一出,叶景竹连他那宝贝折扇都没捏住,“啪”地砸地上了。
唐故芳看他那一脸呆滞又赧然的模样,大笑起来,乐得周围人找不着北,直把他窘成一只刚出锅的油爆虾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羡慕。
他吃干抹净,拿粘了油的手拍拍叶景竹那身锦袍,自觉干了件天大的好事,大摇大摆地往外走。
叶景竹刚刚失去他和李向月之间的窗户纸,还没缓过神来,一不留神踩着唐故芳鞋跟,茫茫然道:“搞什么?”
唐故芳却没说出话来,半晌不吱声,不知吃错了什么药,掉头就跑,险些和他撞个正着。
叶景竹稀里糊涂地抬起头来,看了几眼,才发觉前边俩人有点儿眼熟,是唐故芳他哥和那位遭了他贼手的姑娘。
那俩人不知怎地跑到了一块儿,正下完毛毛雨,唐故史手中伞还未收,和那姑娘你侬我侬地眉目传情,倒也称得上郎才女貌。
叶景竹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,回头寻不见唐故芳,只当他有什么事,低头又脸红起来,自顾自走了。
使坏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,可等他拉了人进房间,面面相觑了一会儿,到底说不出口,支支吾吾地往他手里塞了枚枪缨。
礼物是现买的,决定也是现做的,叶景竹心中跌宕起伏地澎湃了几个来回,再而衰,三而竭,卡在临门一脚,死活迈不出去了。
李向月这会儿倒像个棒槌,摸了摸他的额头,忧道:“脸怎么红成这样,着凉了?早就让你多穿几件,我才几天没看着,你就跟那唐家小子勾肩搭背到处吹风……”
叶景竹默默自省,他怎么会喜欢上这么啰里八嗦的家伙,嫌一个娘不够多么?但额上那只手的温度却又真真切切,好像一直暖进了心里,他生不出气来,便开始无理取闹,跳脚道:“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!”
李向月差点儿叫他门板拍上脸,直愣愣地杵了会儿,看了看手中枪缨,摩挲片刻,一颗心倏地漏了一拍,耳朵尖和那红殷殷的棉绳一般,悄悄烫了起来。
他年幼丧覆,爹娘做了对死生契阔的同袍,银钱没有,独留一杆长枪,辗转让叶夫人领回来养,那女人一个人屹立在皇都生意场中厮杀,不过三十来岁,白发却掩不住了。
即便没有……这个,他也早就下了决心,要一辈子守着。
叶景竹转天便发现,李向月待他有点儿细微的不一样。
没了碍眼的唐故芳,两人成日相对,还是那般你往东来我不往西。叶景竹又路过那家甜品铺子,李向月买了一袋回来,没递过去,剥开一半糖纸,直接送到了他嘴边。
叶景竹食不知味地含了许久,脸上又烧起来。
唐门的人终于离去,他们也到了回家的时候。
老管家前前后后忙了一路,两个半大小子也拉拉扯扯腻了一路。
叶景竹终究没敢说出什么直截了当的话来,他听娘亲咳嗽了半个冬天,再不知好歹,也知道这会儿最好不要叫她烦心。
李向月一点儿脾气没有,和他心照不宣地暧昧不清,偶尔装作不经意地碰碰手指,好像就是这辈子最胆大包天的举动了。
下人们尊他李少爷,他纠不过来,听了便笑吟吟地答应一声,也不真的拿自己当回事,下了马车,和家仆们一道搬起行李。
叶景竹扶着娘亲进了屋,回身见老管家立在回廊拐角,沉沉地望着他。
“少爷。”他一张老树皮似的脸,目光却尖得有些扎人。
“我要当爹了!”
饭桌陷入长久的寂静,唐故史举着信傻站,笑得不太聪明。
唐故青按了按皱成一团的眉心,许久才道:“你给我好好交代。”
唐故史便老老实实将如何相遇、如何相知、如何约定相守等等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,略去了小弟的出场,只说帮她逮了个无名小贼。
江南侠女,年方十四,还没见过多少男人,就被唐故史迷得神魂颠倒。
唐故史不好随意离队,那姑娘也是个死心眼的,许下山盟海誓,还心甘情愿地要跟他到海角天涯,远远地缀着唐门一行人,直到身体不适,寄了封信来,比她的如意郎君早一步到家。
唐故青扶着额头,半晌说不出话来,他早早收到那封信,指名送给老二,他便一直没拆,哪想到是这么大一件事。
他怎么会一度觉得老二靠谱?老四也顶多犯点小错,大错——他还没到搞大人肚子的年纪。
四个人里最平静的反倒是唐故流,她好像只是在谈论天气,波澜不惊地说道:“哦,是吗,我也有了。”
又是一阵寂静,唐故史笑容逐渐消失,呆愣片刻,勃然大怒道:“是哪个混账王八蛋,我宰了他!”
“骗你的。”唐故流说完,猛地起身,一脚踹翻了板凳,“你也知道是混账王八蛋,啊?那丫头才多大?出去别说我是你妹,老娘也不认你这个哥!”
平时打闹顶多掀桌,这回倒是要掀房顶,唐故青焦头烂额地考虑着对策,一片狼藉之时,唐故芳突然站了起来,撞开门跑了出去,发出偌大一声响。
那厢两人顿了顿,唐故流一时未动,让亲哥得以苟延残喘片刻。
“莫管他。”唐故青摆摆手,看了他们俩一眼,极不耐烦地说道,“还不赶紧去接人?三妹,你也消停些。”
唐故流气道:“大哥!”
唐故青万般无奈道:“事已至此,还能如何?一会儿把你那房收拾一下,等你嫂子过来,少不得要你照顾。”
这一个两个便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了。唐故青也没闲着,管完家里的事,还有几道命令等着他履行,忙完回来,已是寒月高挂了。
他拎着集市里买来的一坛劣酒,到林间寻了片刻,找到坐在树上的唐故芳。
这地方总是只有他们俩来,渐渐也成了默契。
唐故芳默不作声地接过酒坛,拍开泥封,仰头灌了一口。
他们都没有说话,临近开春,冬日只剩最后一截尾巴,虚张声势地刮着若有若无的风。
唐故芳突然笑了一下,既不讨人喜欢,也不讨人厌,曾经热衷于装傻充愣的毛头小子,竟也染上一丝晦暗不明的沉郁。
“哥,”他低声道,“这颗心明明长在我的身体里,可我为什么……管不了它呢。”
唐故青不过十六岁,他也才十三,还没度完少不更事的青葱岁月,连人间喜乐都未曾尝遍,顶多草草经历了一把悲欢离合,这样的情之所钟,能有几分刻骨铭心呢?
也许等他逐渐长大,对这段本不该出现的情感能够一笑置之,然而此时此刻,少年人的世界连这样多的难过都装不下。
唐故青不曾出声,他不知该说什么,也觉得不该说什么。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唐故芳随手扔下空酒坛,晃了晃腿,说道:“哥,我想出去游历。”
唐故青默了片刻,问道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不知道,等二哥……等家里忙完吧。”唐故芳平静道,“小孩儿不好带,咱几个轮流管管,也能轻松一些。”
唐故青道:“不必勉强。”
他说得认真,唐故芳却不当一回事,只是笑道:“我这么懂事,你就不夸夸?”
唐故青也笑了笑,不置一词地拍拍他的肩,一年半载下来,那冰霜似的面目也化了些,几乎看不出什么苦大仇深的迹象了。
李向月照常拉着他走,叶景竹却像触电一般甩开了他。
他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反应,李向月愣了一瞬,茫然失措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叶景竹没看他,别过脸道:“又不是孩子了,少动手动脚的。”
李向月偶尔犯愣,更多时候将一腔思绪藏在肚里,能够将他周全地照顾到现在,心思堪称十分缜密。
他惶惶地感到一丝不安,可两人之间始终没有个一锤定音的结果,相伴多年,早就有了固定的相处模式,如今乍暖还寒,反倒比原先更疏远起来了。
叶景竹埋头走出老远,满脑袋都是那老管家死气沉沉的哑嗓子。
他娘亲独自管了十来年的家,提到本该占据一席之位的男人,只说他死了,可想当年,却也是风风光光嫁过来的。
两条街的嫁妆,敌不过那夫君生来断袖,私底下和个男人纠缠不清,明面上又相敬如宾地借她的财产填补自家商行,当年闹得沸沸扬扬,如今依然苟活于家族羽翼之下,长安城总共那么大点布匹市场,往日夫妻,竟也争得你死我活。
叶景竹忽地止住脚步,心想,他和那畜牲又有什么区别?
如此想来,也多了一分铁石心肠,他心里难受,也不叫李向月好受,生硬地说道:“我也该接管家里生意,那么多仆从,总要有个主母来管,再过一两年,迟早娶妻生子,到时候也不需要你婆娘似的劳力劳心。”
李向月好像不在乎那句有些尖酸的讽刺,半晌才有些嘶哑地重复道:“……娶妻生子?”
叶景竹咬牙道:“是。”
他是个富家少爷,娇生惯养、专横跋扈,心血来潮地冲动过不少回,倦了、腻了,也是迟早的事,没道理让李向月一厢情愿地蹉跎下去。
叶景竹于是又掉转回来,走到他跟前,伸手道:“还我。”
李向月脸色白得不像话,隐隐还泛着青,一字一顿道:“叶景竹。”
上一回被他连名带姓地唤是什么时候?
叶景竹模糊地想了想,自打记事以来,好像从未有过。
那枚枪缨硬生生扯下来,有些破损,李向月也不管,往他手里一塞,挺直着脊背大步离去。
叶景竹伫立良久,那身单薄的肩背,终于有了一丝人如其名的合衬。
唐故流无措地碰了碰她哥,风中毛毛细雨斜着飘来,从伞下见缝插针地糊了人一脸。
唐故史茫然回神,极勉强地动了动嘴角:“屋里闷得很,我出来……走走。”
随便一走走到坟头前?
唐故流从小不知道温婉两个字怎么写,一鼓作气干巴巴地道:“你儿子还等着你去哄,我们三个不管用。”
那小孩儿也是生来成了精的,认人——当然更可能是因为他们仨都不会抱,轻则粘一手米糊,重则如唐故芳,忙着洗身上的童子尿。
唐故史似乎总算清醒过来,深吸一口气,很快吐出,起身拍了拍潮湿的裤腿,从她手中接过伞道:“要是没有你们,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……妹儿,你以后可千万别生孩子,我害怕。”
他大概想表现得轻快些,然而没能成功,唐故流不会安慰人,想到那没叫上几天嫂子的姑娘,心里又堵得慌,只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老天爷更不讲道理的了。
叶少爷成了当家的,再过上几年,就要称作叶老爷了。
他终于长到了玉树临风的年纪,却不再有附庸风雅的毛病,只是行事间仍带了些骄奢淫逸的影子,要了最上等的雅间,和唐故芳碰了杯酒。
唐故芳这两年像根怒发的春笋,单看背影,已经是个意气风发的江湖少侠了。
叶景竹道:“说要跟我混却一直不来,我还当你抱到别的大腿了。”
“家里有事么。”唐故芳皱着脸咂摸着酒味,虽说又热又辣的不太舒服,沿着喉咙滚下去,倒也有一番滋味,没忍住又抿了一口,“你那如意郎君呢?”
叶景竹脸黑了黑:“我把他赶走了。”
唐故芳挑眉:“哦?”
“他爹娘都是天策府的人,回去也是应当。”叶景竹挑挑拣拣地夹了一筷子菜,“不说他了。我想干掉一家商行,你帮不帮我?”
唐故芳嗤道:“我又不会做生意。”
叶景竹道:“我不要你做生意。”
唐故芳上下打量他几眼,要笑不笑道:“少爷,敢情您当初跟我套近乎,是因为我姓唐啊。”
叶景竹笑得四平八稳:“不,那会儿是为了一个鸟窝——现在才是因为你姓唐。”
城外车马络绎不绝,在一辆不起眼的板车后,有个老头仔细包好一袋金银细软,郑重地交给一个十来岁的小叫花子。
那小少年一张花脸、一身破衣,不修边幅得一塌糊涂,眼神却倔得出奇。
“你这孩子,还不快点收好,之后这一路,切记财不露白,小心为上。”老人脊背微微佝偻着,显得比他本身年纪还要苍老些,“唉,老夫……老夫无用,只能送你到这了。”
少年抽了一下鼻子,一直挂在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,将本就泥猴似的脸庞染得更看不清本来面貌。
他低声问道:“我爹……真的是贪官吗?”
老人花白的胡子颤了颤,柔声道:“不,他是老夫平生最为敬佩之人。”
一时两厢无话,微微起风之时,他们身后传来另一个年轻的声音:“老师,有人来了。”
老人有些焦急地回头张望了一会儿,轻轻推了一把小叫花子,催道:“快,快走……往后做个江湖人也好,寻常百姓也好,别再回来了!”
少年低头走向那板车,忽然止了脚步,转过身来,一言不发地跪下,磕了三个响头,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跳上了车。
老人阻拦不及,痛心叹道:“你这……唉……”
他驻足许久,目送那孩子孤零零地渐行渐远,布满皱纹的老脸满是悲怆。
“老师。”身后那少年又唤了声,他干净得像个玉人,脸上也没什么波动,置身事外地远远投去一眼,搀着老人,慢慢登上马车。
在他们之上,滚滚红尘奔腾而去。
或许有朝一日,终能各如所愿,皆大欢喜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