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弟篇 陆密欧与唐立业
00.
小业离家的第二十八年,想他。
01.
他跟那小王八蛋私奔时刚过二十岁,所以我实在没办法生他的气,小年轻嘛。
我在他那年纪没人管教,性子又比他野,干过不少傻逼事儿,比如跟一群狐朋狗友建了个小破帮,成天吃喝嫖赌混日子,荷包瘪了就去偷鸡摸狗杀人放火,还自称绿林好汉,专宰肥羊。
那时候只有五六个人,不敢玩大了,大家就各自坑了几个朋友过来,渐渐壮大成二十余人的混混帮。
陆潇洒是最后进来的。
也忘记他是谁的朋友了,进来前就听那人夸上了天,什么大唐第一刺客圣墓山的希望,吹得天花乱坠,见面一瞧,妈的比老子还小一岁。
这我就很不服气了。
你说你也被称为刺客就算了,还他妈会隐身;会隐身就算了,还他妈能瞎动弹。
当天我就跟他约了一架。
结果打架变成躲猫猫,他仗着能瞎跑,满院子地毯式搜索,掀老子一跟头。
我就耍赖啊,说不行不行,咱们再来一把,谁都不许隐身。
陆潇洒朝我眨巴眨巴蓝眼睛,一脸天真无邪。
我有点儿受不了,一大男的长这么漂亮做什么,跟个妖精似的。旁边有人说他听不懂,巴拉巴拉翻译了一通,他就哦了下,耍了个刀花,咋咋呼呼地冲了过来。
还真有两下子。
我输得不算太难看,但还是很气,晚上喝酒时故意给他灌烈的,他那时挺傻,不知道拒绝,喝到一半他就晕了,抱着我胳膊说胡话,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念叨些啥。
我去问懂外语的那哥们,哥们说哦没事,他在惦记老家的羊肉串。
说得我也想念红油抄手了。
02.
陆潇洒磕磕巴巴地告诉我名字后,我他妈笑了半天。
他还挺纳闷,用那双蓝眼睛瞪我,大概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,没两个字就开始爆乡音,结果我笑得更停不下来了。
陆潇洒那个气的啊,想把我按地上揍一顿,揍着揍着他也笑了起来。
我后来问他啥事儿那么开心,他说我看起来像个傻子。
妈的,气死我了。
拐他来的那老狗成天在外鬼混,极其不负责。他在长安没有别的朋友,大约是因为打过架,看我面熟,于是常常来找我。
我教他官话,他陪我喝酒。
我自己口音也不标准,把他教出一股子川味儿,有时候我俩唠嗑几句,别人一个字都听不懂,还当我在学鸟语。
他倒是想教我,可鸟语太难了,我光听着都脑仁疼,被他磨了八百遍,还是念不好他的名。
陆潇洒只好继续听我喊他潇洒哥。
有次他跟我半夜爬屋顶喝酒,喝着喝着聊起了各自家乡。
我说我老家经常下雨,他说他老家遍地风沙;我说我老家人人吃辣,他说他老家也有胡椒,根本没在怕的。
隔天我就端了盆水煮鱼过来,把他辣得说不出话。
我们也偶尔隐身蹲在澡堂子边上,偷看姑娘们洗澡。咱帮阳盛阴衰,一大半是糙老爷们,仅有的几位姑娘个顶个漂亮。
那时我俩还是直的来着。
我至少还会象征性脸红一下,他倒好,长得这么纯情,却一副老神在在模样,说什么在老家看腻了云云。
我要是你同门姐妹早打死你了。
03.
他偷偷跟我说过,被骗进帮是因为朋友说这儿有个特漂亮的小姐姐,妙手回春,笑起来那叫一个温柔。
那时万花谷还没建起来,枫华谷之变后咱帮就散了,许多消息都是道听途说。大概五六年后我才知道,那妹子成了万花谷元老级人物,心想这妮子算是出息了,没忍住嘚瑟了好几天。
这货没被针扎过不知道疼,反正我当时就犯怵了,拼了命地跟他安利另一位漂亮姑娘。可惜他对道姑这种高岭之花不感兴趣,只喜欢温柔贤惠的,哭天抢地地让我引荐引荐。
我没法儿啊,就带他去见人了,刚一推门就看到小大夫把高岭之花压在墙上,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。
哎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,你们自己发挥一下想象力。
当晚陆潇洒喝得酩酊大醉,趴我肩头嚎了半晚上,什么恋爱的苗苗还未发芽就惨遭掐掉,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巴拉巴拉。
我说就你他妈破事多,不就失个恋吗,何况你连人家面都是头一次见,至于吗你。
他呜呜呜个没完,没多久就开始爆乡音了。
我说算了算了,你看看咱这儿不是还好几个姑娘吗,实在不行去外边找啊,总能遇上看对眼的吧。
这厮叽里咕噜叽里咕噜,我听了好一会儿,愣是没听出他在讲官话。
除了最后一句。
“那我还不如找你呢。”
04.
第二天他就完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,还纳闷我脸上怎么多了对黑眼圈。
先前说了,咱们帮就一群混子,吃喝嫖赌样样精通,隔三差五开酒会。
有人嫌光喝酒不好玩,搞了个新花样,什么真心话大冒险,写了一堆污七八糟的小纸条,转到谁谁抓阄。
我就看那根打狗棒沦落到酒桌上转啊转啊转,颤巍巍指着我,然后不动了。
陆潇洒嚷嚷得比谁都起劲,等我抚平纸条一念,他闭嘴得比谁都快。
嘿,老子让你笑。
我也不懂好端端一个丐帮兄弟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,什么“跟你身边的人打个啵”,真是污七八糟的。
左边是陆潇洒,右边是高岭之花,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给小大夫戴绿帽,当然只能亲他。
男人间的竞争意识有时是很奇妙的,就比如那时候,我满脑子回荡着“不敢搞基你就输了”、“是男人就亲一百下”……
所以很多年后小业问我跟陆潇洒搞上的原因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总不能说是玩游戏赢来的吧。
05.
他的嘴唇比我想象中要软,可能是因为喝了太多酒。
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,他敢用舌头顶我,我当然要顶回去。我隐约听到有人喊停,但我那时什么都不在乎,只想让他认输。
等我回过神来,场面已经变得有些尴尬了。陆潇洒跟我一样喘着气,蓝眼睛水汪汪的像映月湖。
虽然我从未见过那劳什子湖,但听他描述,应当是个很美的地方。
我磨磨蹭蹭地从他身上挪下去,他随即翘起二郎腿,企图掩饰胯间那团小帐篷,没多久便尿遁离席。
我本以为他会躲我五六天,没想到当晚就受到了突袭。
窗户像是被风吹开的,我睡得迷糊,也没注意到哪里不对,正要爬起来关窗,屋里就突然他妈的冒出个黑影,吓老子一跳。
陆潇洒这傻逼毛手毛脚,一下把我撞到墙上,咬得还那么用力,满嘴血腥味儿。
最可气的是这货亲完了朝我嘚瑟地笑,说什么这次算他赢,转头就跳窗跑了,我连他衣角都没抓着。
只好对着站起来的小兄弟思考人生。
06.
别的小情侣多半从搞暧昧开始,陆潇洒不一样,上来就直奔主题。
西域人怎么那么开放,我到现在都不能理解。
反正就被他连哄带骗带撒娇地弄上了床。
我虽然看过春宫图,实战经验也有那么一两次,搞的却都是姑娘家,不知道面对大丁丁男孩该怎么办。
陆潇洒就专门找人借了本《龙阳十八式》,光天化日下一本正经地做学术研究,我真是服了他。
没想过公开,也没想过隐瞒,只不过有旁人在的时候,我还是下意识地跟他保持了距离。
结果某次泡澡时有哥们对着我屁股盯了半响,我转头一看,妈的好大一个牙印,这厮绝对故意的。
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我跟他睡了。
小大夫长得一副腼腆模样,驾起辇来比谁都污,陆陆续续送了许多罐奇怪的软膏。
苦不堪言,真的苦不堪言。
陆潇洒还他妈一个劲笑,气得我一晚上没搭理他。
07.
他这人也挺逗,发情的时候不分场合,有回拉着我去小树林,裤子都脱了,这人突然没了影,好一会儿才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跑回来,胸前多了一个毛脑袋。
我说你从哪里抓来的小野猫,他竟然嘘我,让我别吵,小家伙还在睡。
要不是我忙着提裤子,我早一箭突死他了。
他们教对猫有迷之执念,陆潇洒一直想养一只,好不容易有猫了,天天绕着猫大爷转,仿佛那才是他男朋友。
然而这猫黏我不黏他,搞得我不知所措,哄完这个哄那个,像养了两个娃。
那时我还没开始养唐立业,还以为这就是混乱的极限了,后来才发现,我对力量真是一无所知。
08.
我发小和他婆娘来长安耍了几天,顺道把儿子托付给我。
陆潇洒师姐也在长安,她儿子粉雕玉琢,性子却十分冷漠,不爱搭理人,我俩就把他们放到一个窝里,斗蛐蛐似的看热闹。
人类幼崽不闹腾时还挺可爱的。
我自己是无所谓,没爹没娘,断子绝孙就断了,然而不知道他怎么想。
那时我与他在一起快三年,好几对内部消化成了家,大伙儿也不再混日子了,开始正经八百地接一些活计,聚少离多,也就逢年过节吃个团圆饭。
陆潇洒与我还是老样子,吃饭全靠通缉榜。这行当来钱快,危险系数也高,好在我俩专挑软柿子砍,互相看着背后,没出过什么岔子。
他们教势力越做越大,长安城里穿白袍的人越来越多。我不知为何有些不安,跟他夜里聊了几句,可惜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。
他虽然在外浪荡多年,说到底还是明教教徒,上边喊他回去,我总不好挽留。
俩小家伙倒是闹了一宿,怎么哄都不听,急得老子头都大了,干脆强行拆散他俩。
陆潇洒走前同我抱怨,养小孩这样麻烦,养猫又太累,还是我比较好养。
我说呸,明明是老子在养你。
陆潇洒就抱着猫朝我笑。
他已经二十三岁,漂亮脸蛋变得棱角分明,有时候他犯起懒来,半张脸都是毛茸茸的胡茬,十分扎人。
他上马走了没多远,我没忍住追上前去,踮起脚跟他打了个啵。
我说我在长安等你,他说好。
第二天我收到了堡内密信。
09.
命运有时候真的很不讲道理,就比如枫华谷那一架,他们明教总共挂了没几个人,四个是他至亲,还都死在我手里。
我也没想到他刀上挂着的那人如此眼熟。
你说操不操蛋。
我与他又打了一架。咱们本就半斤八两,这些年厮混久了,越发分不出胜负。
他的刀架在我脖子上,我的弩顶着他脑门。
僵持良久,他咬着牙想把我干掉,最终却收了手。
我落荒而逃。
10.
早知道他后来那么绝,我当时就该一箭崩了他,省得后半辈子不得安宁。
我回堡后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,直到有人往我怀里丢了个娃。
哦,故人遗孤。
我很快从一个绝望的废物变成了焦头烂额的绝望的废物。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到四五岁,忽然想起他还没有正经的大名。
我这人就,怎么说呢,就冲我给他起的这名字,你们也该知道我的文化水平了。
但总比他小名猪猪好听吧。
那年明教被天策给一窝端了,事情闹得很大,江湖上到处都在传。我听人聊起,没忍住问了句,死的人多么?
那人说多啊,肯定多,陆危楼都差点没逃出来。
听起来也太惨了。
我对着信纸坐了一晚,想跟一些老朋友问问情况,涂改半天,写完又觉得没什么意思,最终没寄出去。
就当他死了吧。
唐立业小时候很烦人,脑袋里简直揣了十万个为什么,你问我为什么别人在天上飞,我说人家会轻功,你再问我为什么轻功能让人飞,我他妈哪知道工作原理啊。
他也常常打听爹妈在哪儿。我说他们去干活了,他们去旅游了,他们去做生意了,最后实在没办法,我就说他们死了。
他当时对死亡还没有概念,过些日子他突然问我,死了是不是就回不来了。
我说废话,能回来就见鬼了。
他哦了声,之后再未缠我。
我时常觉得心中有愧,对不起发小,对不起他,我曾有机会报仇,可我下不了手。
甚至无法坦然面对那段过往。
11.
他进入青春期后躁动不安,天天爬人家窗户。这兔崽子还当我不知道,妈的有回把人家屋顶踩了个洞出来,差点让人投诉到长老跟前,害老子一大早跑去赔礼道歉,老脸都他妈丢光了。
可能怎么办,他是我徒弟,我总得护着啊。
唐立业生日那天我良心发作,给他弄了套新衣服回来,把他高兴坏了,搞得我挺不是滋味,往他枕头下多塞了点零花钱。
儒风真是只有小年轻才能驾驭的校服,换我这种大块头去穿,多半有些辣眼睛。
我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他表演花式平地摔。
他练了一下午没啥成果,哭唧唧地回房换鞋,出来后递给我一封信,说是长安寄来的。
我看完就乐了,回头让小业收拾收拾,随我去见见故人,喝喝喜酒。
12.
二十年足够成为一把锋利的杀猪刀,我挨个儿辨认过去,一大半已对不上号。
他们倒是都记得我,问我怎么包得这样严实。我就纳闷了,以前也没多暴露啊,他们就哄笑起来,说那身渔网可他妈色情了。
嬉笑怒骂,一如既往。
这些年我躲在堡内不闻不问,听他们一讲,才知道小大夫已经病逝了。
又听闻她终生不曾出谷。
我说道姑呢,她俩不是好着么?今天也没瞧见她。
道姑认识我们纯属意外,她是个正经人,在淤泥中顽强地出尘不染。
有人说她练功出了岔子,走火入魔,六亲不认,早已回华山寻她的道了。
他声音很冷,还有点沧桑,像喝酒喝出来的那种烟嗓。
我不敢回头。
13.
我以前听说胡人老得快,还跟陆潇洒开过玩笑,说你可别比我先白了头。
我没想到这话成了真。
他头发还未全白,只有鬓上两缕褪了颜色,看起来像他的名字一样有个性。胡子倒是乱七八糟地冒出了好多根白毛,茂密得几乎看不见嘴,也不知他几年没打理。
他冷冷地看了我许久,似乎想同我说话,又似乎无话可说。
一摊烂账,早已算不清楚。
其实最冤的是今天主角,一个丐帮。他丢了半条胳膊,看得却很开,还想让我抛开门派恩怨,跟陆潇洒重归于好。
我很感激地说别瞎比比了成你的亲,被他拿空荡荡的袖管糊了一脸。
他不知道我们好不了。
我愧疚于从未对他感到愧疚,不好意思告诉他真实情况
我认识他师门,他也认识我发小,我们都清楚自己杀了谁。
这从来不是门派恩怨。
14.
我被那群老狗合伙灌趴,实在遭不住,滚到桌底下避难去了。
很快又有人被扔了进来,里面那么黑,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当是难兄难弟,挪边上给他腾了点位置。
这家伙酒气冲天,活像在酒糟里头打了个滚。自己身上的酒味我是闻不到,别人的我可受不了,我说兄弟你能出去不,他没吱声,明显醉到不省人事。
我艰难地往外爬,又担心他是不是喝出了毛病,回头拍了拍他的脸,他依旧挺尸,倒是我自己突然惊醒。
这手感真是陌生又熟悉。
陆潇洒忽然动了动,嘴里含糊地咕哝着什么。我没忍住凑了过去,才听清一个唐字,手脚便不听使唤地带我逃离。
我有点想吐,连滚带爬地冲到窗边,一低头却看到个炸了毛的丸子头,只好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没一会儿我就后悔了。
唐立业这小王八蛋竟然在八老子,我真该吐他一脸。
还什么打炮就是亲嘴,我呸,什么乱七八糟的锅都往我头上扣,气死我了。
我受不了这委屈,吭了一声,另外那小鬼也跟着抬了头。
当时我心里就凉了。
我一见那双眼睛就知道他是谁家的崽。他还年轻,什么心事都写在眼睛里头,让我瞧了个清清楚楚。
他恨我。
15.
唐立业被我凶得莫名其妙,回自己屋里生闷气,夜宵都没下来吃。
我也很愁,总不好直说我把人家老母给弄死了。
愁完了又忍不住唏嘘起来,上次见面他还在穿开裆裤,一眨眼竟这么大了。
当晚我就梦见了从前。
二十多个姑娘小伙儿,有人清心寡欲,有人杯酒言欢,我站在外头,远远地望着那一室暖黄灯火。
陆潇洒与我并肩,一阵风吹来,他便忽然消失了。
夜色极深,我看到他模糊的身影,慌忙追了上去,想拽他的手,却连衣角也碰不到。
他愈走愈远,背影小到几乎要被黑暗吞没。我不知为何感到极其绝望,停下来喘了口气,声嘶力竭地朝他喊道:“对不起!”
陆潇洒似乎停了下来。
我心中陡然涌起希望,像只八哥一般,不断地重复这三个字。
“对不起!”
“对不起!”
“对不起!”
……
他头也没回。
16.
我醒来时脑子还停留在二十年前,看到窗户缓缓打开,想也没想就说:“姓陆的是不是你!”
喊完我就清醒了。
好特么傻逼。
我翻了个身继续躺,可能是因为做了个噩梦,半响没睡着。
看了看月色,差不多到唐立业的踢被子时间了,我就去他房里,一进门被他吓一跳,以为他撞邪。
唐立业那状态我看着十分眼熟,然而死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,当时也没深究。
后来才明白为啥熟悉,老子当年也经历过这么一遭。
那他妈是热恋期。
17.
傻小子以为我眼瞎,当我看不到窗台上那只泥脚印。
第二天老子就逮着他了。
本来想骂他个狗血淋头,这瓜娃突然掉下去,吓得老子火气都蔫了,急吼吼地下去捡他。
二楼掉下去都能摔断腿,不愧是唐门弟子,我心服口服。
隔天他还是一瘸一拐,我还以为自己业务生疏了没给他接上,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眼瞎。
他跟我拐弯抹角,我烦得很,干脆打了个直球。
摊完牌我其实有点怕,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师父形象突然坍塌,不知道他会怎么想。
结果几天后这龟儿又跟他勾搭上了。
我就不懂了,唐立业没脑子我能理解,陆潇洒那徒弟到底图什么?血海深仇不来报,反而跟仇人家的崽腻腻歪歪。
有那么一瞬我怀疑他盘算着曲线报仇,唐立业要是有个好歹,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。
幸好他还有一颗真心。
18.
第二次聚餐是叶少做东,他包了个什么楼外楼,说是他家副产业,分店遍布全大唐。
我心想这破店我连名字都没听过,上菜后发现还不赖,可惜是江南口味,我吃不惯,权当养生了。
陆潇洒没来,派他徒弟跟叶少打了个招呼。这逼崽子转头看到我,脸上笑嘻嘻,心里指不定骂了八百句mmp,又不能发作,没吃多少就告辞走人。
叶少问我对他干啥了,我说枫华谷,他哦了声,不再多问。
这家伙年轻时是个小炸比,仗着有两个臭钱横行四方,打不过就挂悬赏,俨然称得上是帮里头号王八蛋。
现在的他估计连重剑都扛不动了。
叶少人到中年,品味着实提升不少,低调内敛,完全没了以前那暴发户派头。
我跟他聊了两句,实在聊不下去。他现在经商,腰间轻剑换成了一把装样子用的绸面折扇,人也变得世故圆滑,江湖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,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他没有问我与陆潇洒之间那点破事,我却没忍住,问他二狗子死哪去了。
二狗子是个天策,当年光明寺之变他也在场。
越想越觉得门派恩怨真几把烦。
叶少斯斯文文地抿了一口茶,斯斯文文地拿手帕擦了擦嘴,斯斯文文地笑了笑,说他打仗去了。
这语气仿佛在说他只是出去买个菜。
我还没震惊完,又听他不紧不慢地说别担心,他上个月就死了。
……哦,今天是冥婚。
我突然什么都吃不下了。
19.
叶少有把好嗓子。
跟陆潇洒那种烟嗓不一样,他的声音属于清润型,温润如玉,很衬他的少爷身份。
不对,那时候他已经是老爷了。
叶少做了个简短的演讲。他当真是做了太久的生意人,对着我们依旧客套无比,说什么我的江湖幸甚有你,叶家别的没有,就是不缺银子,他已同家里小辈们打过招呼,谁手头紧了直接问他侄子们要钱就好,想还就还,不收利息。
大家很给面子地嘘了他很久,扬言要搬空他家底。
叶少笑得一团和气。
散席时我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,齐刷刷地向叶少抱拳致敬,而他深深地回了一揖,极珍重地说道:“再会。”
那便是再会了。
他坐回位子上,继续喝他的茶,赏他的景,我走在后头,隐约听见他唱曲。
唱那鲜衣怒马,唱那年少轻狂。
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二狗子跟他回家,又是如何克服家中阻碍,以自由换取一世相守。
毕竟朋友一场,他既已决定饮鸩投河,无人拦他。
回去的路上,独臂丐通知我,说后两场喜宴办不成了。我问为啥,他说长歌男被临时召入宫中,另一对连儿子都十几岁了,本想凑个热闹,看有些人这么惨,不忍心再来虐狗。
我就呵呵了,你几个意思?
他拍拍我肩膀,什么都没说,只叹了口气。
20.
唐立业说他要参加葬礼,这是我大脑接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。
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。
老天爷十分配合地下着雨,我跪在墓前,一时间竟没能感到难过。
这墓太小了,哪里装得下他。
我又忽然想起他们教流行火化,胡思乱想半天,连骨灰罐上刻着什么花纹都脑补了出来。
是不是戏很多。
我不知道陆潇洒看到我时怎么想,可能觉得我神经病。他看到我扑过来,第一反应竟是反手去摸刀,真伤人心。
我只不过想摸摸他是真是假,看他那戒备的样子我就放下心来,不是幻觉,是真货。
但还是气得跟他打了一架。
他这些年不知道在干什么,岁数长了,身手却退步得一塌糊涂,挠起人来还不如猫猫拳。
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他,咸鱼了二十年,连怎么打架都忘了,只知道往他脸上呼。
最后他把我压在地上,杀气腾腾地瞪着我,可蓝眼睛不再清澈,浑浊得毫无杀伤力可言。
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梦。
梦里的我道歉了八百次,现实中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
除此之外,我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。
你没死啊?
这些年过得咋样啊?
成亲了没?生娃了没?有机会让我认识认识啊。
毕竟我们都分手那么多年啦。
我编了十几句开头语,每一句都显得我像傻逼。
陆潇洒比我更傻逼,他俯下身来,与我接了个吻。
21.
俩小鬼早被我们吓跑了。
我屁股疼,追不动。陆潇洒十分无所谓,从衣服堆里刨出酒囊,自顾自灌了一大口。
我让他给我喝点,他不肯给,说你刚刚流了血。
这他妈有什么关系。我直接抢了过来,一口下去,被呛得差点灵魂出窍。
我说你这酒都他妈馊了,里边这跳蚤起码生了个四世同堂。
他笑了笑,或者说我觉得他笑了笑,那把胡子实在太厚了,我实在看不见他的嘴。
他捡起被我们撞倒的小木牌,端端正正插回了墓前,上边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子,“幺儿之墓”。
我说幺儿这么厉害,活了二十年?他转头跟看白痴似的瞥了我一眼,说幺儿早死了,这只是她留下的崽,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好,干脆跟着叫幺儿了。
原来也是个起名废。
他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酒,看着那个墓,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开口。
我师姐认出了你没有?
我说她认得,你师兄师弟师妹也认得,不止手下留情,还帮我打了个掩护。
不然我哪来的本事一挑四。
他说哦,你朋友没留手,他想杀我,被我反杀了。
我心想这不肯定的么,当时唐门丐帮都快死完了,换谁都暴走。
但这事儿归根结底是堡主的锅,我无法怪到他头上。
说到底不过是棋子。
他来自明教,我生于唐门,骨子里都刻着忠心耿耿。
我说咱俩真是天生一对,你背叛我,我背叛你,相互亏欠,也算扯平。
他说我欠你两条命,你欠我四条,怎能算扯平。
我说那你想怎样,他说咱们好好算个账吧,已经拖欠了半辈子,连本带利,一次还清。
想想也确实没几年好活了。要是直接拖到入土,前尘往事往棺材里一埋,我也挺乐意,不过一想到唐立业我就头疼,父债子偿,总不能叫俩小年轻赎我们的罪。
我们决定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22.
唐立业就这么跟人跑了,把我气出一口老血。
我去找陆潇洒告状,他竟然笑呵呵地说陆密欧挺有出息,干成了他没能干成的事儿。
嚯,原来你当年想拐老子去明教,难怪老跟我扯大漠风光多好多好。
咱俩像从前那般策马同游,一路上扯七扯八,聊到各自徒弟。我抱怨唐立业又傻又白没脑子,幸好跟了陆密欧,那小子看上去人畜无害,是个心黑手辣的主儿。
我就好奇他是怎么教出来的这种小狼狗,他轻笑一声,说他什么也没做。
做不到报仇雪恨,也做不成良师益友。
陆密欧从来都看不起他。他太窝囊,太没用,整日醉醺醺地回来,醉醺醺地走。
直到这小子被爱情搅昏了头。
陆密欧本打算亲自动手,幸好我徒弟把他迷了个神魂颠倒,陆潇洒又趁热打铁地劝了一通,不然我早死了个透心凉。
哎,希望小业不要知道才好。
枫华谷还是老样子,这么多年里几乎没变过。我们大致找到了当年战场,随地祭了壶酒,以他们在天之灵,见证我们恩怨两清。
陆潇洒扭头看了我一会儿,笑着说道,你还是穿渔网比较好看。
我那时还不知道他作何打算。虽说人命不能以数量来衡量,无非是偷袭与防卫的区别,然而我心里清楚,是我更对不起他,也做好了血溅当场的准备。
结果陆潇洒干了件他这辈子最傻逼的傻逼事儿。
他把自己的眼睛划烂了。
23.
叶少要是知道他头七还没过我就去他家贷款,可能会气得从河里爬出来。
但我当时真的没带钱嘛。
陆潇洒十分潇洒,当场把我吓了个魂飞魄散,现在想起来都腿软。
我背着他一路狂奔至最近的医馆,等我们勉强撑到万花谷,林林总总的开销加起来委实不少,老子连棺材本都贴了进去。
他那一刀划得极深,又快又狠,高鼻梁被他砍出个豁口,丑死了。
但我那时还看不到,他双眼蒙着白布,缠了厚厚的一圈,头阵子时不时沁出粘稠的血。
过了段时间,他情况渐渐稳定,大夫减少了麻沸散的用量,疼痛便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。
他常常疼得夜不能寐,浑身冷汗,却总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。我借着月光替他擦拭,他不曾躲开,也不曾对此有何怨言。
我说要不这样吧,眼睛我只有两个,手指我有很多,你看哪几根长得好看,我砍下来给你玩。
陆潇洒有气无力地笑了笑。
他拉过我的手,将指头一根一根收拢,用他冰凉的掌心将我紧紧包裹。
“我没了眼睛还能使刀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你没了手,可就握不住千机匣了,到时候谁来养我。”
我想说滚你大爷的,废物一个,又成了瞎子,老子养猪都不养你。
话到嘴边,我却只想叫他的名字。
可是陆潇洒这三个字太毁气氛了。
我吸了吸鼻子,用哽到我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唤道:“谢木耳。”
24.
陆潇洒感动得笑容都挂不住:“是谢木谢尔。”
我有点委屈:“哦。”
太尴尬了。
他逐渐适应了黑暗生活,万花谷借给我们的房子不大,他很快摸清了桌椅门窗。
我被他吓出了心理阴影,看见刀子就害怕,架不住他整天抱怨胡子太长,只好帮他刮脸。
这厮刮完胡子简直年轻了二十岁,风韵犹存,光靠个下巴都能招蜂引蝶,迷得几个妹子天天往这儿跑。
我说你个老男人收敛一点,抬头纹都那么深了还勾引人家小姑娘。他也不生气,摸了摸我的眼角,说你这鱼尾纹都能夹死蚊子了,谁比谁老还不一定呢。
眼睛瞎了,嘴皮子反倒利索起来。我很愤怒,就去堵他的嘴,然后就……
就不说了,要脸。
25.
我带他回了蜀中,在唐家集边上落了户。
他生得一副标准胡人模样,人高马大,头发蜷曲,换做以前还有双蓝幽幽的眼。
邻居问我这谁,我说这人欠我钱,本金虽然还了,滚了二十年的利息还没着落,他现在穷得叮当响,要钱没有要命一条,就把自己卖给我了。
结果陆潇洒趁我出门干活,逢人就说我欠他钱,拖了二十年不还,他只好上门来讨债。
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比较惨,大家都愿意相信他,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人骂了好几年。
那几年正是我最缺钱的时候,想来想去只好重拾老本行,趁着还不算特别老,天天跟一帮小青年们抢人头。
但我到底已经四十多岁,还有个年轻时被陆潇洒惯出来的坏毛病,老是不注意自己背后,好几次差点儿呜呼哀哉。
后来这种活计就接得少了。
小业时常寄信回来。这小子真是烦死我了,信里总是夹带着别的东西,几片叶子或一捧沙,耀武扬威般报告他又去了哪里哪里。
呵,幼稚。
我让陆潇洒过来看,他碾了一把黄沙在手里,搓了两下,说不错不错,已经到龙门荒漠了。
之后果然收到他从圣墓山寄来的信,除了狗爬字以外,后边还附了个歪歪扭扭的简笔画,像个大蘑菇。
陆潇洒说那肯定是三生树,他夸了半天,我还是想象不出有多漂亮。
他想画给我看,然而摸黑操作太难,折腾到一半放弃了,跑去院里瞎瘠薄舞刀。
先前怕他被绊着,我早已将一切杂物挪到边边角角,弄出一大片空地出来,反而让他摸不准方向,毫无自觉地偏离了既定路线,撞塌了我堆在树下的几捆竹子。
他茫然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,数次想要继续,刀尖最终却垂了下去。
我趴在窗边看他出糗,笑到一半笑不动了,眼睛很疼,仿佛被戳瞎的不是他是我。
他倒是会做买卖,一只眼睛换一条命,还了他的债,报了他的仇。
我这辈子都摆不脱愧疚。
26.
还掉欠叶家的债后我在家瘫了很久,久到陆潇洒开始担心家里揭不开锅,我打了个盹的功夫,他从外边牵回来一头猪。
当时我就震惊了。
我说别闹了乖咱不开这种玩笑,这猪从哪儿拐的还哪儿去,想吃肉阿爸给你烧啊。
陆潇洒一巴掌推开老子的脸,牵着猪进了后院,头也不回地说这是老子买的,留着过冬以防万一。
他八成是受了老家那边谁羊多谁有钱的价值观影响,我来不及吐槽,突然反应过来,说你哪来的钱。
陆潇洒不搭理我,我就跟在他屁股后头叨逼叨,叨着叨着戛然而止。
他的刀没了。
我不知道屠户被我杀上门时揣着什么样的心情,大概觉得我有病。
看在千机匣的面子上,他很礼貌地啥都没说,哆嗦着把我领到铁匠铺那儿。
铁匠动作也太他妈快了。
这边会使弯刀的人少,陆潇洒那刀再好也卖不了好价钱,不如融了重铸。
等我赶到那儿,刀已经成了一滩铁水,只剩两颗从柄上抠下来的蓝石头躺在桌上。
我崩溃了。
27.
说起来有点丢脸,那天我是被俩大老爷们哄回家的。
屠夫欺负陆潇洒是个外地瞎子,狠宰了他一笔,可能我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实在太蠢,这老贼有点怕怕,赔了我一头猪。
我就这么失足踏入了田园生活。
陆潇洒把问题抛给我就不管了,照样闲得发慌。周边地区他已摸得很熟,常常一个人出去瞎转悠,某天下午猫着腰回来,姿势莫名地似曾相识。
然后他怀里钻出来一个毛脑袋。
真是服了你吸猫教。
我说要养你自己养,我才不伺候,他愁眉苦脸地说幺儿死后他就不想养猫了,容易勾起伤心往事。
不想养你抱回来干嘛,吃饱了撑的吗?
但那只小奶猫看起来太小,我想想算了,就当积点阴德,养大点再扔回林子里去。
喂么是我在喂,到了马杀鸡时间,这王八蛋撸猫撸得比谁都积极。
风水轮流转,这猫黏他不黏我,看到他就扑过去,我举着小鱼干半天喊不过来,心里真是……
哎,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。
那会儿陆潇洒正沉迷于玩竹子,一开始只能团出个丑不拉几的球,玩得多了,渐渐也能做出些像模像样的东西来,给小猫编了个小蒲团,又给我俩编了块大竹席,用了好多年。
那年我依然没有等到小业回家。原本已经约好,然而他那儿又出了岔子,说是陆密欧高烧不退,他得留下来照顾。
这破理由都连续用三年了,小业忒没脑子。
我给他寄了捆腊肉,他回寄一坛马奶酒,被我跟陆潇洒对半分了。
陆潇洒自从把自己搞瞎后就没再碰过酒,难得见到老家特产,没忍住多喝了几杯。
他年轻时酒量就不咋地,这么多年来也没见他长进,没喝完就开始爆乡音,什么切糕馕饼羊肉串,菜单子都没他全。
我给他塞了个包子,他吧唧吧唧吃完了又开始咕哝,声泪俱下地控诉小大夫怎么就是个弯的。
我说人家美女喜欢美女怎么了,像我这种帅哥还喜欢帅哥呢。他傻不愣登地想了想,大着舌头说也是,你比小姐姐还好看,第一眼看到就想日。
……哦。
那你他妈装什么几把直男啊???
他是真醉了,什么都听不进去,像很多年前那样,抱着我的胳膊说胡话。
我最喜欢你啦。
家家好棒棒。
超爱你的。
我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了,我也爱你么么哒。
一把年纪说这种话也不怕夭寿,把我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到底还是他牛,这么喜欢我,还舍得我难过。
我能怎么办,只好哄着他咯。
28.
我一直盼望小业跟他对象闹个七年之痒,早点分手,早点回家。
陆密欧巴不得我早点挂掉,碍于婆媳关系……翁婿关系,只能想方设法地给我找不痛快。小业耳根子软,我也不想他难办,跟他说算了算了,反正混小子师父在我这儿,就当交换人质,没事别滚回来。
第一个七年,他们没有痒。
第二个七年,他们也没有痒。
第三个七年里,小业总算跟他达成协议,回蜀中过了个年。
陆密欧看到他师父那双眼睛后,差点把我头盖骨掀飞,好不容易才被小业跟陆潇洒哄回去,红着眼圈埋头吃饭。
我一时不知道该夸他孝顺还是夸他听老婆的话,左右为难,干脆给他加了个鸡腿。
小业过得好就行。
后来他们隔三差五会过来耍几天,也许是看我俩越来越老,怕留遗憾。陆密欧仍不肯见我,总是远远地跟陆潇洒开小会,虽然臭着脸,却别扭得几乎有些可爱。
陆潇洒没白养他二十年。
29.
前些年独臂老丐死了老婆,空虚寂寞冷,跑来唐家集找我吃饭,巴拉巴拉给我恶补旧新闻。
有人穷困潦倒,有人升官发财,就比如他自己,不知不觉当上了舵主,在武林中也算一号人物了。
我越听越难过,越听越想哭,别人快意江湖,我在种田养猪。
太跌份儿了。
老丐吃我的肉喝我的酒,讲完活人讲死人,提到当年本来要成亲的长歌男,他走得比我们任何人都远,一直做到太守,最后刺杀安禄山失败,死得那叫个惨。
到头来只剩我们枫华谷三人组,或风光或卑微地活过了这乱世。
命运真的很操蛋。
我说这他妈是全员狗带的节奏,什么垃圾剧情,我不想听。
陆潇洒就拉我俩打了回三缺一,他盲打技术很不错,让老丐输得底裤都差点保不住。
30.
胡人是真的老得快,同样的年纪,他看上去像我哥。
我跟他还为谁会先狗带吵过一架。他年轻时酗酒,身子骨没我好,动不动腰酸背痛腿抽筋,肯定他先嗝屁。
陆潇洒跟我争了半天,什么我比他大一岁,要死也是我先死,他才不会留我一人孤零零。
我他妈还感动了一把,现在想想,真是信了他的邪。
我把他跟幺儿三世并排埋在一起,给小业寄了封信,简单报告了一下死讯。
奇怪的是我一直没感到难过。
我亲手烧了他的遗体,又亲手拢起骨灰,做完这一切,依旧感到他无处不在,仿佛从未离开。
可能我也大限将至了。
陆潇洒算盘打得好,既想跟我过日子,又想对得起死在我手下的冤魂,亏得他能想出这昏招,用一双眼睛,换二十余年心安理得。
死就死吧,他还非要我写个什么墓志铭,我想了很久,什么都没给他刻,也算符合他一贯德行。
他这人真的很潇洒,说弯就弯,说背叛就背叛,说瞎就瞎,说挂就挂。
敬他一声潇洒哥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