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
策藏
01.
跳河前我没想到淹死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,悔死我了。
更惨的是那会儿刚好毒药发作,穿肠烂肚的疼。
我在水底下手舞足蹈,搞半天也不知是怎么死的,两腿一蹬,就这么翘了。
醒来就到了奈何桥。
这鬼地方长得有点儿像洛道,天空灰扑扑阴沉沉,有座小破桥横在黄泉上,桥头有一口大锅。
锅后边那人咋那么眼熟。
那小妹一看见我,眼睛都亮了,招呼我过去。她手腕上那串同心结晃荡两下,我就想起来了,这是阿花啊。
阿花这个死姬佬,我还以为她早就投胎了,没想到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。
她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,长发一半扎了个丸子头,一半软塌塌披在肩上,少女感爆棚,一开口却是个烟熏嗓。
“你怎么死的?”
“殉情。”我说,“看到二狗子没有?”
“没见着他。”她慢腾腾地给我挪了半个凳子出来,沙哑地说,“过来坐。”
我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,孟婆汤的气味真特么难闻,怪不得她被熏成这样。
“孟婆呢?”
“度假去了,我替班。”
“不错啊你,死了还能找兼职。”
“我等人呢。”
啊。
说到她的搞姬史,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。主要是,她这人吧,柔柔弱弱的,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姬佬,更不像在上边的那个——事实证明我们都错得离谱。
为此我还赌输了五两银子,好气。
道姑真真是出淤泥而不染,混了两三年,除了阿花外没人跟她熟。她回华山后,大家私底下骂过不少次,再后来阿花死了,也没见她来悼念几句。
我说你别等了,她不值得。
“我爱她。”阿花大大方方地说,神情十分认真,“她也爱我。”
我就,emmmm。
“emm个屁,你自己不也搞殉情。”
“这能一样吗,二狗都进我家谱了。”我说,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……不是,天涯何处无芳草,人家忙着修仙呢,哪有功夫惦记你,渣得一批。”
阿花反驳:“她那是被我药的,才不渣呢。”
……我震惊。
这剧情跟说好的不一样?
“我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,怕耽误她嘛。”
你也不怕把对象药傻哦。
“你特么不是大夫?”
“就是为了治病才学医。”她深沉地叹了口气,“结果是疑难杂症,医不好。”
怪不得柔柔弱弱的。
就这身板还能把人给睡了,厉害。
02.
奈何桥上孤魂野鬼飘来荡去,有几个留下来等人,更多鬼选择直接投胎。
死了才发现时间过得真特么快。
年轻那会儿不知天高地厚,手里握着大把时光,脑袋里却只有混吃等死。
我跟阿花掰扯了两天鸡毛蒜皮,什么谁谁娶了媳妇儿,谁谁抱了娃,十几年的过往,讲来只寥寥几句。
到后来没八卦好讲,阿花开始撺掇我驾辇。
我说你要点脸,她还骂我装纯,大家听着床摇声入睡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个。
这你就过分了啊,又不是只有我俩在摇,隔壁姓唐的比我们还狂野呢。
倒不是说二狗不行啦。
跟歪果仁比起来,二狗比较中规中矩,他那一根筋的脑袋里也没多少花样。
才不是嫉妒,根本没有的。
他是真的一根筋,我带他回家见家长,被娘亲抡着重剑拍了出去,他也不知道躲,啪叽一下摔在地上,我娘都愣了半响。
那年难得下了场雪,他在我家门口跪了一天一夜,我被软禁在屋里,着急到上火。
就觉得他真傻。
第二天我扛不住了,跟爹娘说要不这样,我以后老老实实窝里蹲,家族产业我好好打理,继承人我自己想办法弄一个,只要同意我跟他处对象,我什么都愿意干。
再后来我就没拿过剑了。
算账真不是人干的活儿,我以前只会花不会赚,第一次接触生意上的事,头疼得几天没睡好。
二狗经常会给我揉揉肩膀,按着按着就按到床上去,我满心以为要打炮,结果只是马杀鸡。
我大概找了个傻子吧。
大傻子让我追了一年半才开窍,还得感谢隔壁那对,要不是他俩光天化日下打野战,二狗估计到现在都没懂我意思。
好不容易处了二十年,天策府一纸通知就把他给召了回去,我真是气得要死,转念想想国家危难在即,他一个当兵的,心情我也能理解。
然后他狗带了。
那我还图个啥呢。
阿花听完十分赞同,她就是怕道姑像我一样,才费尽力气搞了个所谓忘情水。
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来一杯。
03.
我本来只想等个几天,看看他是不是也在等我,然而一晃眼就是二十年。
鬼生真的很无聊,整天除了发呆就是发呆,偶尔跟阿花唠嗑两句,再不然打打牌。
头几年陆陆续续下来不少熟人,说世道乱得一塌糊涂,尤其是长安和洛阳,天策府也被打烂了。
没人见过二狗,估计是真死了。可阿花也没见到他,奇了个怪。
之后长歌男来了。
“你怎么死的?”阿花问。
“刺杀安禄山失败了。”他郁闷地说。
他死状有点惨烈,刚开始吓我一跳,还好阿花把他缝了起来,看久了也就习惯。
这人表面上斯文体面,背地里干的事儿可脏了,我还记得他进入官场后问我要不要官商勾结,搞一票大的,玩死那帮尸位素餐的家伙。
大兄弟,你的想法很危险啊。
在我俩同流合污之下,他升官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,估计跟他家庭背景也有点关系。
我说你等谁,他说他谁也没等,谁也不会来。
一秒串戏眉间雪。
长歌男不愧是长歌人,对江山社稷念念不忘,不等到后续发展不罢休。
闲着也是闲着,我让他整点娱乐节目打发时间,他还挺争气,脑子也好使,搞了个卡牌游戏,说是叫三国杀。
日子就在你一牌我一牌中飞速流逝。
04.
道姑出现的那天,我们集体沉默了。
她死了还是那样仙风道骨,虽然老了,脸上皱纹却不多,保养得真好。
阿花极度紧张,差点把我手捏断。
她眼睁睁看着道姑走到她面前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孟婆汤都忘了给。
后边排队的鬼开始抱怨连连,道姑等啊等啊等,好半响才意识到不对:“这位施主有些眼熟。”
阿花抖着问:“你怎么死的啊?”
“贫道乃寿终正寝。”道姑摸着手腕上的同心结说,“只是总觉得前尘未了,并不安心,冥冥中似乎有人在等我。”
阿花眼泪都下来了。
我眼泪也快下来了。
人家修仙的都投胎转世去了,我家老狗呢?
死哪儿去了都不知道,妈的。
05.
又过几年,桥头来了个歪果仁。
我瞅瞅陆潇洒鼻梁上那一刀,怀疑他遭遇家暴。
“家家可好了。”他笑得像个智障,“他养我好多年。”
emmmm。
长歌男问他局势咋样了,他想了半天说还不错,仗打完了,安禄山也倒台好多年,我仔细回想了一下,还真不晓得路过的哪个胖子是安娘娘。
不能怪我,我真不认得他。
长歌男心满意足地投胎去了,陆潇洒往我边上一坐,自觉地叨叨起了我死后的那些年。
想不到我前脚刚死,后脚你俩就去我家贷款,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吼。
我还没听他讲完,唐成家也翘辫子了,看到陆潇洒在这儿,半点惊讶都没有。
“叶少成孟婆了?”
“可不是,手艺还差得要命,那味道简直熏死人了,不信尝尝看。”
你已经是死人了,谢谢,喝完汤赶紧滚。
我看着他俩双双过桥,两个老迈的背影并肩前行,一同消失在雾茫茫的黄泉彼岸。
说不羡慕是假的。
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,我守着一锅孟婆汤,空虚寂寞冷。
我心想要不就这么投胎算了,反正下辈子谁都不认得谁,等不等到又有什么区别。
难过,想哭。
我正捂着脸思考人生呢,头顶上突然多了只手,暖洋洋热烘烘,把我发型揉得乱七八糟。
“可算找到你了。”
我脑袋里有根弦崩了。
你他妈死哪去了啊。
可能我鼻音太重,二狗没跟我生气,蹲下来给了个拥抱,胡茬磨得我脸疼。
“我被卖给回纥人了,好不容易活下来,逃出去、回江南,跋山涉水就为了回到你身边,结果你……哎。”
……我明明亲自调查过,板上钉钉的证据,现在给我来个大反转。
妈的,陆密欧与唐立业都不敢这么演。
二狗的声音沧桑却温暖,还带着点儿无可奈何。
“走吧,一起过去。”他把我拉起来,说,“这次别走在我前边。”
06.
变成鬼的第二十八年,我等到了我家大傻子。
至于孟婆汤……
管他呢,我投胎去了,拜拜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