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paro|含藏唐百合|一三人称交叉
以前的观念现在看来挺幼稚的。本想修改,但工作量太大,也背离了补档的初衷。留作纪念吧
01.
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好晚上十二点。十二点啊,新的一天已经到来,而我却还在加班,所以体谅一下,不能怪我那时语气不好。
他莫名其妙地挨了我一通骂,脾气倒也好好,一直没挂,在电话那头安静如鸡地听我发牢骚。我说着说着,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。
我问他:“你咋不说话?大晚上打电话过来就为了听我骂老板吗?”
他这才慢悠悠道:“这不是插不上话嘛。”
去你的,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温温柔柔。
我发泄完负能量后一身轻松,跟他瞎扯了半个多小时。当了七年同学,能扯的话题那可多了去了,有时候聊着聊着还能挖掘出一些过时的八卦出来。
其实我们俩谈不上有多要好,高中那三年不同班,连话都没讲过,到了大学才慢慢熟悉起来。挺奇妙的,我跟他大半年才联系一次,一联系起来简直没完没了,完全没有生疏感,就好像昨天才一起下过馆子开过黑。
我边跟他唠嗑边心不在焉地填完了报表,一看时间都快一点了,就问他怎么还不睡,是不是也加班。我这可不是没话找话,他搞设计的,都说设计狗设计狗,有时我打游戏熬到半夜三点,他企鹅还挂在电脑上显示“忙碌”,还不如狗呢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跟我说了句话。
“陆启明在我这儿呢。”
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。
我说……我什么也没能说出来,崴到脚了,疼。那头也没声了,安静如鸡地听我抽冷气。
打电话最怕什么?沉默啊,无言以对啊,我还不好意思挂,话费哗哗地往上涨,多浪费钱啊。我就问他:“你老实跟我讲,你们是不是又好上了?”
“好个屁。”他笑骂道,“只是收留他而已,今天刚住进来。”
嚯。
我没来得及说话,夜班车到了,我只好蹬着小高跟啪嗒啪嗒往车站狂奔,头发围巾乱飞,糊了我一脸。
等我安安稳稳坐上去的时候,一看手机,通话被我不小心摁掉了。我回拨了一个过去,他没接,短信说他还有工作,下回再跟我聊。
下回就下回吧,估计又要隔上十天半个月。
我在车上晃荡晃荡,好半天想不起这个姓陆的长什么样。高中那会儿多简单啊,十六七岁的小伙子,一个个日天日地的,看上谁就一句告白的事儿,顶多再搞点小花样,送个小礼物或者唱首歌,看对眼就成了,不答应就是不成,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考虑。
我跟他们俩不是一个班,挨得倒也近,就隔了一堵墙,什么风吹草动都挡不住,然而那三年里,他们俩之间愣是一点苗头都没让人知道。
那个时候,搞基不像异性恋那么容易被人接受,不止要瞒着老师家长,周围人也得瞒着。他们俩偷偷摸摸好了一年多,掰了之后还跟没事人似的,至少看上去特别正常,特别平静,反正我是真没看出来。
这些陈年破事还是唐清一某次喝高了,趴我肩上边哭边告诉我的。
哎,尴尬死我了。别人还拿我俩打趣呢,我能说啥,我啥也不能说,就只能笑笑,内心疯狂呐喊这尼玛是个基佬,在一起个屁啊,老娘又不带把。
虽然后来知道他其实是个双,我依旧把他当好钙蜜,不是很想和他搞。没办法,我都借肩膀给他哭了,真要搞起来,我感觉他还没我攻。
不是说他娘炮,他不娘的,又高又帅又高冷,学院里好多小姑娘想泡他呢,整天男神男神地叫。
好像扯远了。哦,说到姓陆的,我不记得他的脸,只记得他长了一副很会搞事情的样子。又高又帅性格又好,嘿嘿,可惜也是个弯的。
他们怎么好上的我不太清楚,唐清一醉得一塌糊涂,他说的话我没怎么听清,反正现在也不重要了。
醉鬼的话没有连贯性,我花了好久才搞明白,分手是因为陆启明喜欢上别人了。喜欢就喜欢吧,利索点就直接一拍两散,唐清一提过好几次分手,都被他死皮赖脸地缠着不让。他缠着不分就算了,吃着碗里的,看着锅里的,把唐清一当树洞,什么心里话都跟他讲。
你说这像什么话。跟闺蜜也不是这么个倾诉法,何况他们俩不是闺蜜,是他妈一对儿。
唐清一说他那时没抽他一巴掌,非常后悔。我也想抽姓陆的一巴掌,姓唐的也要抽,爱情使人盲目,真可怕。
后来他忍无可忍,又提了次分手,估计是提得多了,陆启明觉得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,就和他散了伙,然后追求真爱去了。
他们俩就到此为止了。
唐清一跟我说这些是在考完研的那天晚上,考研狗们解放了,咱们几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差点喜极而泣,浩浩荡荡地去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搓了一顿。
吃喝嫖赌抽,除了嫖和赌以外,咱们这帮人把其他三样占了个全。唐清一不抽烟,平时也没见他喝过酒,果然不禁灌,两听啤酒下去就开始说胡话了。
我看他表情不对头,还以为他要吐,就拖着他去了门口,连垃圾桶都给他准备好了,谁知道这家伙不是胃难受,难受的是心窝窝,边掉眼泪边树洞,噼里啪啦说了好多话。
隔了四五年的事情,他竟然能哭成那个鬼样,我也是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。
唉,估计他平时不常哭吧。
02.
唐清一叼着一根烟,正要点火,手机唰地亮了,抵着陶瓷杯子惊天动地震了震,吓得他将打火机脱手而出,咚一声砸在了地上。
深更半夜的,这个点连广告商都睡了,也不知是哪个家伙还有力气发短信。唐清一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扫了眼,愣了愣,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。
发信人是陆启明,一个他本以为将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人。
唐清一捡起打火机,双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,连按几次才成功点上了烟。他深吸一口,冷静下来,这才回过头去翻出那条短信。
【你还住在A市吧?】
唐清一盯了屏幕半响,对着十个字不到的一句话出了神。
距离上一次联系已经过了十余年,毕业这么久,大家早已各奔东西,这时候突然找他,说话没头没尾的,也不知是有什么打算。
他心想,算了,便随手将手机往身后一丢,伸了个懒腰,继续加他的班。
他才静下心来没一会儿,手机又震了震,埋在被子里闷声作响。唐清一心烦意乱地摔了鼠标,将手机捞回来一看,竟然还是陆启明的短信。
【我家里出了事,所以……拜托。】
唐清一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,一根烟都快烧到手指头的时候,才下定决心,惜字如金地敲了个字过去。
【嗯。】
不出半分钟,那边打电话过来了。
陆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。唐清一恍惚了片刻,回过神来时,对面已经犹犹豫豫地“喂”了好几下,他这才开了口:“什么事?”
陆启明松了口气:“啊,这么晚还没睡。”
唐清一弹掉烟灰,重复道:“什么事?”
陆启明被他冷淡的态度噎了下,清清嗓子,不自在地问道:“你家里方便的话,能不能……收留我几天?让我睡哪儿都行。”
唐清一突兀地冷笑一声,随后又恢复了不带感情的语气:“我家隔壁就是酒店。”
陆启明道:“我没带身份证。”
唐清一问:“你朋友呢?”
“他早离开A市了。”陆启明顿了顿,低声下气地说道,“清一,我知道咱俩算不上朋友,但我在这里认识的人只有你了。你就当……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吧。”
同学一场?
唐清一直接撂了电话。
“去你妈的同学一场。”他心道。
唐清一缩在椅子里,手肘支在膝盖上,撑着因熬夜而头痛欲裂的脑袋,烦躁不堪地抓了抓头发。
这混账东西还敢和他谈感情,他恨不得一口啐到那家伙脸上。
然而当他瞥了眼桌上的时钟,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多,犹豫再三,还是回拨了过去。
“你在哪?”他抓起钥匙和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用肩膀夹着手机,边穿鞋边道,“小区大门关了,没有身份证明不让进,我去接你。”
陆启明一早就在这附近徘徊,裹得严严实实,还拖着一个小行李箱。
“……嗨。”他犹豫地招了招手。
唐清一见了他,只冷淡地点点头,权当与他打过招呼,反倒是陆启明有些无措。
隔着屏幕时他能厚着脸皮求收留,一旦见了真人,简直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了,半天才道:“你……比以前高了不少。”
唐清一没接话。
气氛便尴尬起来,直到他一言不发地领着人回到家才得以打破。
“只有这双了,你将就一下。”唐清一将拖鞋踢到他脚边,疲倦地抬手随意指了指,“沙发归你,浴室在这边,厨房在……”
“你结婚了?”陆启明看着那双明显为女式的拖鞋,突然问道。
唐清一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,他回头漠然地瞥了对方一眼,道:“没有。”
想了想,他又补充道:“还没有。”
还没有——那就是说快了。陆启明回过味来,不知为何,心情有些复杂。
到了年纪,结婚生子实属正常,一些同学连孩子都能满地爬了,像他们……他这样的才是异类。
唐清一还在给他解释各个房间的用途,陆启明心里闷得慌,又一次打断了他,低声道:“行了,我都认得的。”
唐清一也不恼:“前两年重新装修过,格局跟以前不太一样。这间现在是书房,里面很乱,你不要随便进。”
他指着的,正是陆启明在这里最熟悉的房间。门半掩着,他透过门缝望进去,原先属于单人床的地方被书桌占据,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蓝光,照在窗帘上,显得屋内鬼气森森。
陆启明问:“你妈呢?”
“回老家了。”唐清一目不斜视地走进书房,头也不回道,“我还有事,你自便吧。”
房门砰地一声关了,像砸在他脸上一样。陆启明揉揉鼻梁,那里仿佛真的撞上了门板,隐隐地钝痛起来。
说出来可能会让人笑话,他来之前,已经准备好了面对狂风骤雨,不管唐清一是对他发火也好,冷嘲热讽也罢,他都扛得住。
唯独这生疏至极的态度,几乎令他难以忍受。
然而他无法奢求更多,不至于沦落街头,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了。
隔天一大早,陆启明还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躺着的时候,唐清一才从书房出来,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,脚步虚浮地晃进浴室。
陆启明听着哗哗水声,思绪有些错乱,脑海中竟浮现出一些他自己都想不到还记得的画面。他揉了揉眼睛,打着哈欠爬了起来,顺着记忆的指引走进厨房,搜刮完冰箱,困顿不已地捣鼓起了早饭。
唐清一洗完澡出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——男人卷着衬衫袖子,逆着光站在窗前,接连往锅里打了两个蛋,热油便滋啦啦地响了起来。
他恍惚了一瞬,随即清醒,沉着脸问道:“你做什么?”
陆启明回头笑了笑:“我看你冰箱里还剩半袋吐司,就做了三明治。两个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唐清一擦着头发,不知说的是三明治还是他,“我平时不在家里吃。”
陆启明道:“我现在闲人一个,你肯帮忙,我总要做些事情。你喜欢糖心蛋还是老一点的?”
唐清一不想再理他,便凉凉道:“随你便吧。”
陆启明却一点也不随便——简直像个全职保姆,日复一日,无微不至地讨好着他。
唐清一每天早出晚归,在家时又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连续一周都忙得团团转,眼眶发青,胡子也没来得及刮,整个人憔悴不堪。
他听到一阵猫爪子挠门似的敲门声,没好气道:“干嘛?”
“蹭个网,外面信号不……啧。”陆启明捂着鼻子道,“你抽了多少?”
房间里烟雾缭绕,桌上的烟灰缸满满当当,全是唐清一的光辉伟绩。他心不在焉道:“没数。”
陆启明皱了皱眉,走过去拉起窗帘,推开窗户,让新鲜空气涌进闷到窒息的书房。
“少抽点,对身体不好。”他说着收拾起了乱糟糟的桌面,将散落的烟头拢到一起,一股脑扫进了烟灰缸。
唐清一累得要死要活,全靠这个来提神,懒得解释,索性不理他。
陆启明清理完垃圾,抱着电脑,窝在书房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,安安静静地开始找工作。找着找着,却听唐清一极为暴躁地骂了一声,一甩手,将鼠标给砸了,乒乒乓乓地在桌上滚动。
“……怎么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老板有病。”唐清一简洁明了地说。
陆启明哦了一声,试探道:“需要帮忙么?”
“帮什么?”
“工作啊。”他凑到书桌跟前看了眼,道,“我虽然不会搞设计,软件还是会用的。你要怎么搞?”
唐清一呆坐了一会儿,揉了把脸,疲惫道:“行。”
陆启明照着他留下的指示折腾许久,总算搞定了一部分。他伸了个懒腰,一旦闲下来,唐清一又不在,心里头便有些蠢蠢欲动。
唐清一的电脑异常整洁,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显得尤为突兀。陆启明按捺不住好奇心,点开硬盘草草浏览了一遍,却发现全是些办公用的软件和资料,连个游戏都没有,实在无趣。
他懊恼不已,心里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望,正要退出,突然瞥到角落里有个新建文件夹,看了看日期,已经是好几年前创建的了。
还上了锁。
他依稀记得唐清一当年的习惯,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他生日,试了一下,没成功。
陆启明想了又想,鬼使神差地输了自己的生日。
文件夹打开了。
03.
唐清一又一次大半夜给我打电话。我这次没在加班,好端端躺在床上酝酿睡意,酝酿得差不多的时候被他一个电话活生生震醒,火死我了。
唐清一:“睡了没?”
我:“睡了。”
唐清一:“哦,那我挂了。”
他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啊。我一想到大半个月前他说的那个,关于姓陆的事情,八卦之魂一下子熊熊燃烧起来:“醒了醒了醒了……你娘的,就算明天是周六,你也不要这么晚才来骚扰我啊。”
唐清一在那边笑了两声,说真的,笑声还挺苏。他要是能早两个小时打过来我就更高兴了。
“你和小明怎么样啦?”我问。
他的声音诡异地顿了顿,我感觉他咬到舌头了。
“什么小……你很八婆哎。”唐清一说。
我说:“孤男寡男同居一室,正常人都会关心的吧。住了半个月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我又不是孤家寡人。”唐清一不屑地纠正道。
哦,忘了他有女朋友。
他又道:“何况他不一定是单身。”
能够说出这句话,看来这个少年很认真地思考过啊。我说:“你想知道就去问呗,一句话的事儿,问一下又不会怀孕。”
唐清一嗤笑道:“我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这人真没意思。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隐约传来火苗蹿起的轻微声响。我估摸着他又抽起来了,隔着屏幕都能闻见烟臭味儿。
“他……挺安分的,不吵不闹,很勤快,最近家务都是他在做。”他呼出一口气,声音遥远而低沉,“以前他不会这些。我也不会,他来我家的时候,咱们俩就煮包泡面,直接就着锅吃,还能少洗两个碗。”
“两个懒胚。”我评价道。
他笑了起来:“有次我妈回来拿东西,看到我们在喝泡面汤,心疼得不得了,鞋都没脱就去给我们下了两碗面。”
“哎呀,”我突然想到,“阿姨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,说还是乡下空气好。”唐清一道,“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,跟她的小姐妹们学跳广场舞呢。”
我的脑袋里瞬间响起了奇怪的音乐。
“很有激情嘛,挺好的。”我违心地夸了一句。
说到唐清一他母亲,其实我在高中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一面,是位很温柔端庄的女士。唐清一他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大城市生活,能够把小孩拉扯到这么大,挺不容易的。
就是不知道她对自家儿子的恋爱史了解多少。
“哎,你妈知不知道你和小明有过一腿?”我问。
唐清一很不给面子地冷笑一声:“怎么可能。”
我很不死心:“那其他小哥哥呢?”
“没有其他小哥哥。”他无奈道,“我长这么大,就弯过那么一次。”
我对他一下子肃然起敬起来。
“大兄弟,天涯何处无芳草啊,”我简直想穿过手机屏幕去拍拍他的肩膀,“不要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有道是宁弯勿折……”
“我有女朋友。”他冷冷地打断了我。
我不敢说话了。
那头安静了很久,我只听得到他绵长的呼吸声,还有风在呼呼地吹。
“这几天过下来,我感觉……像是在做梦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好梦噩梦啊?”我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又呼出一口烟,“难说。那时候才多大?十七八岁吧,屁能耐没有,整天净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我说是啊,那时我连个小哥哥的手都没牵过,就开始认真考虑生男生女生几个的问题了。
“他说想要环游世界。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我比较实际一点,跟他睡一块儿挤得慌,就想等以后挣了钱,把单人床给换成大点儿的。”
“你怎么就这点出息啊。”我说。
他低沉地笑了起来,估计被烟呛着了,笑了没两下就开始咳,也不怎么出声,就死死地压在喉咙里,听着让人怪胸闷的。
“乖崽,你要咳就咳,憋着伤身,阿妈听了难受。”我说。
他边咳边骂:“去你的,我是怕吵醒他。”
“他睡哪儿?”
“沙发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,几个月前去串过门,他家客厅跟阳台挨着的。
我说:“脑袋瓜很厉害嘛,十年前的事情还记得。”
“我存着呢。”他哑着嗓子道,“本来想烧了,照片、礼物、小纸条……到底没舍得。”
我心道,好他妈一个大傻逼。
不敢当面讲,骂不过他。
“那你很棒棒哦,给你鼓鼓掌。”我象征性地拍了拍肚皮,“你放哪儿了啊?哪天让我参观一下历史遗物。”
他哼了一声:“没了,就剩电子存档。前几年下大雨,那堆破烂霉得都快长蘑菇了,抢救不回来,只能拍个遗照纪念一下。”
啊,可惜。
“也没什么好可惜的。”唐清一说完这句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
我陪他安静地烧着话费。过了会儿,他开口道:“他很安分。”
我说:“你刚刚说过了。”
他说:“他以前很闹腾的,还邋遢。”
我心想,你以前还不抽烟呢。
又不是死人,大家都会变啊。
“我妈出差的时候,我就喊他来过夜,打游戏或者打一炮,反正舍不得睡。”他漫不经心地回忆着过去,“就这么一天两天地偷着过。虽然挺开心,但说实话,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。”
我说我懂,想和喜欢的人成天腻歪,很正常。
“我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,像在狂风中飘摇,“分手之前,我常常在想……”
他突然噤声了。
我将手机贴紧了耳朵,生怕漏掉只言片语。
“……啧,下次再说。”他匆忙道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手机一震,通话结束了。
妈的唐清一,老娘有强迫症的。
到底想说什么啊?
04.
“还不睡?”陆启明打着哈欠晃过来。
唐清一没回头,声音有点哑:“睡的。”
陆启明接不上话,干站了会儿,随即离开了。
唐清一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松了口气,正要掏出手机回拨过去,陆启明又走到他身后。
“你穿得太少了。”他将薄毯递过去,唐清一犹豫片刻,还是接了过来。
陆启明没有走,反而跟他一道趴在阳台栏杆上吹冷风。
十一月才刚开始,天气渐渐转冷。唐清一草草披上了毯子,叼着半截烟头吞云吐雾,冲楼下公园里的零星几处灯光出了神。
陆启明问:“这公园以前有这么大么?”
唐清一含糊地应道:“早四五年前就扩建了。”
他哦了一声,两人又没了话讲。
一根烟燃到了底,唐清一在栏杆上碾熄烟头,转身欲走。就在他绕过陆启明,半只脚踏进屋里的时候,男人忽然开了口。
“以前我说要环游世界,你说要挣钱换床。”陆启明的声音很轻,“其实真要做打算的话,我想,等到毕业了,工作了,攒一套自己的房子,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。”
唐清一停下了,然而背对着他,神色在阴影中晦涩难辨。
“就像现在这样。”陆启明低声道,“清一,我们和好吧。”
风声呼啸,他的话语几乎被吹得微不可闻。
“和好?”唐清一轻轻道,“你现在说这个,不觉得好笑么?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陆启明望着他瘦削挺拔的背影,少见地有些紧张,“这么多年里,我再也没遇到像你一样好的人。”
然而要是问他好在哪里,他说不出个具体。
他本来都忘了。
直到被那人私藏在电脑里的回忆给砸了个措手不及。
“那真不巧。”唐清一没有看他,只笑了笑,“自那以后,我再也不想对谁那么好——尤其是你。”
他们之间的那段历史,消磨掉了他所有的热情。
陆启明看着他重重摔上房门,却不觉得如何难过。他本就没指望唐清一会立马接受他的回心转意,自己也不过试探性地随口一提。
毕竟都十年过去了。
他自我安慰了一晚上,到了第二天,现实却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。
唐清一带回来一个女人。
“清一,你有客人啊?”她讪讪地从对方衬衫底下抽出手,“你都不和我讲!丢死人了。”
唐清一捋了捋她的长发,道:“没什么,一个同学。”
陆启明叼着牙刷探出脑袋,目光在两人身上晃来晃去,原本的睡意生生被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“这……你女朋友?”他愣愣地问。
“你好呀。”那姑娘笑着说。
唐清一揽着她直直地走过,连余光也没赏他,就这么带着人一齐进了卧室。
陆启明浑浑噩噩地刷完了牙,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,撑着洗手台,许久没有动作。
“妈的。”陆启明心想,“我他妈贱的吧。”
他躺在客厅沙发上辗转反侧,彻夜未眠,一闭眼就想起了过去种种,甚至还有许多他本已忘记了的事情,在这一刻都纷纷涌现。
就突然觉得心里不大好受。
这个人从小就一张死人脸,好像有人欠了他千八百万似的,同谁说话都不客气,只对他一个人无可奈何。
原本也只对他一个人好。
陆启明已经想不起来他们是如何分手的,只记得从那以后,唐清一再没和他讲过半句话,见面也当他是空气,仿佛两人从未认识过,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远。
他忍不住去想,那个时候,他的心情是怎样呢?
也像如今的他一般难受么?
等到女人走后,天空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白。唐清一起来洗漱,上身赤着,睡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,身上痕迹不多,却还是有。
陆启明一晚上没睡好,困倦地倚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时隔多年,他终于对那段往事,对他所做的一切,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愧疚。
“我对你不好,是吗?”他从镜子里望着对方的双眼,低声问道。
唐清一刮胡子的动作顿了顿,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,随后便继续了下去,语气毫无波澜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05.
我听说唐清一又被甩了,特意打电话过去安慰了几句。
这傻逼估计开车开得太快,脑子落在路上了,竟然愣了三秒才开口:“啊?”
“大哥你不是吧?”我说,“被甩的是你诶?你怎么还没老娘难过啊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唐清一的脑袋终于开始正常运作,“又不是什么大事,和平分手而已。”
和平个屁,那姑娘在我这儿吐了半天苦水,没一句说这家伙的好。我还想着劝和不劝分呢,好言好语地劝,说他温柔,说他可靠,结果才重归于好了没几天,妹子又跟他散伙了。
他们俩还是我给扯的红线,两边都是我朋友,这下太尴尬了。我说:“你自己数数,这都第几次了?隔三差五被甩,我上哪儿给你找那么多小姐姐啊。”
他的语气很无奈:“我有什么办法,不合适就是不合适。又不是小孩子了,大家都那么忙,谈下去多浪费时间。”
气死我了。这家伙老是这样,那姑娘形容他像木头一样不懂浪漫,还真不是没道理。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,难怪跟谁都好不了几个月。
“你在想什么?我听到你骂我了。”唐清一说。
“没有,你听错了。”我总算拖完了地,直起身来,满心忧愁,“我觉着你是智械派来的卧底。”
一点感情都没有,跟机器人似的。
他那边汽车喇叭特别吵,大概堵车了。我就听他拔高了声音喊:“你玩游戏玩傻了吧?我又不是真的不会难过。”
“也就那次吧?”我飞快地问。
“……你少来。”他不情不愿地说,“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看,我连名字都没提呢。
还在上大学的那会儿,我有时会看见他和女孩子走在一起,后来熟了,知道他前前后后谈过几个,每一段都不长,撑死了也就几个月。这家伙谈个恋爱跟谈公事一样,又不浪漫,又不怎么笑,活该被忍无可忍的姑娘们一脚踹掉。
头一回他被甩,旁人还是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一点儿,后来就渐渐变得不痛不痒,有次我给他看他一个前任发的朋友圈,他差点就没想起来是谁。
我说:“你这样不行,女孩子总归是心肠软的,你表示一下,挽留一下,说不定人家就舍不得你了。”
唐清一哼了声:“难过了又有什么用。”
“怎么,小明不顾你挽留?”我换了只手,开始叠衣服。
“滚。”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声,“我他妈就没挽留过他。”
很好,有骨气。
“其实不是没想过。”他在一阵嘈杂的车鸣声中平静地说,“我跟他说拜拜后,当天晚上就后悔了,编了三个小时的短信,又花了一个小时才决定发过去。”
“你不是没……?”
“是没。那时候真的很晚了,夜深人静的时候破情绪特别多,你也懂。”他四周又安静了下来,显得笑声特别突兀,“我按完发送的下一秒就有短信,把我紧张坏了,点开来一看,欠费通知。”
想想也是,半夜三四点,正常人都睡了。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还能有什么然后,我难过死了,就把草稿删了。”他开玩笑似的说,“我本来还以为他秒回我呢。”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没来由地想,他那时大概掉眼泪了。
我就不敢多问,换了个话题:“你明天有空不啦,载我去宜家。”
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:“不去,我好不容易才有个休息……”
“爸爸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……”他沉默了片刻,“明天十点我来接你。”
我在心里默念,傻儿子,真乖。
对于我这种一个粉扑掰成两个来用的穷鬼来说,买了个台灯,一只口红没了;买了个床,一瓶神仙水没了。
估计我的痛苦表现得太过富有感染力,唐清一看不下去了,请我喝奶茶压压惊。正好活动,情侣有优惠,他自己也蹭了一杯,反正咱俩装成情侣招摇撞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
我俩在店里排排坐,一边嚼珍珠一边唠嗑。
“看了xx电影没有?前两天刚上映的。”我说,“里头有个小姐姐,帅炸了。”
“没。讲什么的?”他随口问道。
我开始疯狂地往他嘴里塞安利,手舞足蹈地扯了一刻钟。
“答应我,去看。”我摇着他的肩膀说。
“是,是,是。”他有气无力道。
“真的,特好看。”我感觉自己周身蔓延着粉红泡泡,“女人帅起来还有男人什么事儿啊。”
他凉凉地接了一句:“男人骚起来也没女人什么事儿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被呛着了。
我震惊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
“没有,我乱说的。”他迅速截断了我的话。
“我还没说完呢。”我拿胳膊肘捅了捅他,“哎,他在上还是你在下?”
“他在……”唐清一突然住嘴,瞪了我一眼,“你笑得太恶心了。”
我哪忍得住啊,嘿嘿。这小子,嘿嘿嘿,太难以想象了。
“停一下,麻烦停一下,老司机。”他哀嚎着捂住了脸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我说:“你得给我讲清楚啊,我太纯洁了,什么这样那样,我听不懂。”
我感觉他的白眼要翻到天灵盖去了。他哼唧半天,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:“我那是让着他呢。”
他的脸有点红,耳朵尖也是,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欠揍,这么一看,倒也显得可爱起来了。
我看着他欲盖弥彰地一个劲儿喝奶茶,想笑话他,又觉得有些难过。
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。就好像明知道那颗糖已经过期了,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那玩意当个宝,还要时不时拿出来舔一舔。
傻不傻啊。
回去的路上,他摇下了一边车窗,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我一头长发群魔乱舞。
“抱歉。”他笑了笑,又摇上去了一点儿,“我今天太高兴了,想冷静冷静。”
我忙着整理发型,没空理他。他自顾自道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最近跟你聊得多,就好像没那么在乎他了。”
“那很好啊,早点忘干净,早点开始下一场恋爱。”我说着,突然想起一个事来,“他还在你那儿啊?这都一个月了。”
“嗯,这年头工作不好找。你帮帮忙?”他边说边顺手摸了根烟出来。
“好啊,那你帮我扛东西上楼。至于能不能成——”我一把抢过打火机,“——还是得看他自己。臭死了,我才不要吸二手烟。”
他啧了一声,只好干巴巴地咬着滤嘴,又变得满脸不高兴了。
06.
陆启明把旅行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衣服,听见唐清一起床,抬头问道:“清一,西装能不能借我?”
唐清一才睡醒,脑袋还没转过弯来:“做什么?”
“有个面试。那家公司挺不错的,我不想搞砸。”陆启明老老实实地说。
哦,面试。唐清一这才想起自己前两天的委托。
以前他的衣服对陆启明来说不大合身,现在倒是差不多。他刷完牙回来,见陆启明还在折腾领带,忍不住走过去拍掉他的手,嫌弃道:“你到底会不会?是这样系。”
陆启明僵在原地,两人离得太近,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上回他们这样亲近,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。
唐清一浑然不觉,帮他打完领带,对着镜子看了眼,又皱起了眉:“弄反了。”
他一伸手,陆启明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,道:“不用了,我……我自己来。”
唐清一顿了顿,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道:“随你吧。”
他回书房后,陆启明对着穿衣镜呆呆地站了半响,突然用力拍了拍脸颊。
“你脸红什么啊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清醒点,他早就不喜欢你了。”
然而越是明白,心里便越是失落。
他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去面试,看上去显得比平时冷静而可靠,糊里糊涂地竟然过了,那边还让他第二天就开始上班。
“那不错。”唐清一夹起一筷子鱼,“去公司附近租个房子吧,上下班也方便。”
陆启明将空碟子往对面推了推,好让他丢骨头,同时道:“看了,那边房租好贵,扛不住。”
“不打算回家么?过了这么久,家里事也该处理完了吧,你早点回去,我养不了你一辈子。”唐清一光顾着埋头吃饭,过了许久也没等到回应,抬眼一瞧,却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,额发松松散散地垂落下来,遮住了半只眼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爸妈跟我断绝关系了。”
唐清一诧异着,渐渐停下了动作,默不作声地看着他。
他跟家里人的关系向来不太好。唐清一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这一点,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,情况竟越发严峻了。
“他们宁愿去收养一个孩子,权当没养过我。”陆启明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,“他们是真的不认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出柜了。”他言简意赅地说,“也是因为这个被解雇的。本来不至于,但我爸脾气太冲,不小心闹大了。”
唐清一默然半响,重新拾起了筷子,不再看他,只道:“那先住着吧。”
陆启明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。客厅的灯有些暗,他们面对面坐在乱糟糟的餐桌前,吃着油腻的外卖食物,还像老朋友一样进行了一场平和的对话。
他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:“你是有收留流浪儿的习惯么?”
唐清一反驳道:“我收留过的流浪儿只有你。”
话一出口,他们都愣了愣。
“……我不是故意提起,”陆启明有些慌张地解释道,“只是突然就……我是想……我……”
那三个字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地滚了几个来回,却始终说不出口。
这句对不起迟到了太久,久到仿佛一旦说出来,连空气都会染上腐朽的霉味。
唐清一却温和地望着他,眉目渐渐变得柔和:“都这么多年了,还有什么不能提的。”
陆启明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,慢慢垂下眼睛,也跟着笑了下:“那次正好台风过境,下了好大的雨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。”他浅笑道,“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。”
唐清一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优哉游哉地点了根烟。他望着橙红的火苗,突然心想,时间可真他妈伟大。
曾经的爱恋与痛苦,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,最后还不是说没有就没有了。
回忆里留下的都是美好。
吃完饭,陆启明自发地去收拾外卖袋子,唐清一窝在沙发上,抱着手机,不知在与谁聊天。
“对了,”他突然说,“我这儿有两张电影票,去不去看?”
“……看电影?”陆启明有些受宠若惊,“和我?”
“本来约好跟朋友去,她突然要加班。”唐清一头也不抬地解释道。
“当然去,不去多浪费。”陆启明偷偷深呼吸了两下好平复心跳,清清嗓子,问,“什么电影?”
动作电影,夹杂了科幻奇幻魔幻的元素。唐清一看得都快睡了过去,反倒是陆启明精神得不得了。
两人在一起时从未出去玩过,却没想到在分手那么多年后,他们才有了第一次近似于约会的行程。
“你冷不冷?”他没话找话道。
唐清一清醒了点儿,揉了把脸,道:“不冷。”
“困么?”
“还好。”原本的瞌睡虫也被他赶跑了。
陆启明安静了片刻,又问道:“饿不饿?附近有家不错的烤肉店。”
“行了,闭嘴。”唐清一恼火地瞪了他一眼,“你还没完没了了。”
他这样一转头,两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缩得更短。他的侧脸沐浴在银幕的光线之下,脸色白得几乎发亮,瞳孔里模糊不清地倒映着陆启明的身影。
陆启明也望着他,呼吸落在双方脸上,近得让人受不了。
他脑子一热,飞快地吻了上去。
他们之间的接触恐怕连一秒也不到,唐清一只惊愕了一瞬,立刻推开了他,偏过头去,用手背恶狠狠地擦着嘴唇,力道大得似乎要将那一块皮肉蹭掉。
放置在扶手上的可乐被碰倒,泼了陆启明一身。他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,只死死地盯着唐清一,哑声道:“清一,我想同你和好。”
唐清一呼吸粗重,神色晦暗不明。他冷冷问道:“你玩真的?”
“你就当我犯贱吧。”陆启明近乎于卑微地乞求道,“反正你空窗期,如果……如果你以后遇到更喜欢的,咱们就好聚好散,谁也不提这件事,好不好?”
“好聚好散?”唐清一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他突然低声笑了,笑得停不下来,渐渐透出一股疯狂的绝望。
影院空旷,前排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后看,他也不在乎了。
“好聚好散,嘿。”唐清一看着他,边笑边道,“你现在知道跟我说好聚好散,你以前怎么不说?谈也谈过了,掰也掰了,你现在才来跟我说好聚好散?”
他倏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陆启明,我去你妈的。”
07.
我刚把门开了个缝儿,险些被烟味给熏了个跟头。
“我操,”我差点窒息,“你他妈抽疯了吧?”
唐清一没说话,低着头就往里面挤。我也不好拦着他不让进,只好捂着鼻子,呼吸困难地把他踹进了浴室。
前两年他家装修的时候,唐清一在我这儿住了段时间,算得上熟门熟路,有时连招呼都不打就往我家跑。但他今天有点……有点那什么,我说不上来,反正就是挺不对劲的,还带着那么大烟味,他明明知道我最烦这玩意儿了。
大学时没见他沾过烟酒,结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多了这毛病,瘾还特别大,好好一青年才俊,愣是成了个不良烟民。
他就是抽死了我也不管,活他妈该。我跑回房间捡起手柄,正要继续打游戏,手机却呜啦呜啦地吵了起来。
我也没看来电显示,直接抓了过来,冲对方没好气地问:“谁啊?”
那人一开口,我心里咯噔一声,坏了。
08.
“……喂?”陆启明皱起眉头,又喊了声,“喂?听得清吗?”
那姑娘叫道:“哎哎哎听见了,我听着呢。清一是在我这儿,怎么啦?”
“他真在你那儿?”陆启明停下脚步,一手撑着膝盖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唐清一的车没开走,吓得他从电影院出来后就没歇过,跑了将近三条街,就差发寻人启事了。
幸好他总算蒙对了唐清一的手机屏幕锁,不然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。
“他手机落我这儿了,我怕他找不见了会着急,麻烦跟他说下。”陆启明喘了一会儿,平复了呼吸,犹犹豫豫地问,“你是他女朋友么?”
那边传来咚的一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一般。那姑娘干笑道:“什么女朋友呀,我是他——是他——他堂姐,你看咱俩名字多像。”
陆启明哦一声:“难怪你跟他妈在同一个分组里。”
“……当然啦,一家人嘛。”不知为何,她听起来有些怪怪的。
他大概想不到对方正拼了老命地翻白眼。
“他没事就好。”他忧心忡忡地说,“那他还回家么?明天要上班,没有手机总归不大方便,要不我给他送过来。”
“他还在洗澡呢,等会儿我问问。”她直言道,“你是他谁啊?都没听他提过。”
“我是他……”陆启明微妙地顿了顿,“是高中同学,最近借住在他家,过段时间就走了。”
“……这样啊。”她干巴巴道。
两人客套几句就挂了电话。陆启明站在十字路口,四周霓虹灯斑驳陆离,晃得他眼睛疼。
一时间不知该去哪儿。
唐清一落了手机,他落了钱包,兜里只剩两块钱,冷冰冰的,早已没了温度。陆启明往手里哈气,搓了又搓,碰到湿冷的外套前襟,才想起自己被可乐泼了一身。
十二月了,路人一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,就他傻不愣登地杵在那儿,好像走错了季节。他离家前只随手拣了两三件衣服,现在没得穿,风一吹,整个人便忍不住要抖三抖。
陆启明揣着那两块钱,直到捂热了也没舍得用,裹紧了外套,掏出手机,顺着地图导航往回走。
冷风早把他吹清醒了。他一点也不后悔刚才的举动,却因为不后悔而后悔了起来——当时年轻气盛,唐清一总说他脑袋一根筋,然而他心里的弯弯绕绕,其实比看起来要多得多。
或许太多。
09.
等他洗完澡,我都飙车飙了几个来回了。他穿着我的浴袍,短了点,两条大长腿明晃晃地露在外头,我不太想知道他到底穿内裤了没有。
好歹身上的烟味散了。
“怎么啦,跟姐讲讲呗。”我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,随口问了句。
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不吱声,在我身边盘腿坐了下来。
看来是摊上大事了。
能不大么,都把小明吓得给我打电话了。说起来这家伙还真是闷骚,暗搓搓地给我设置了这么个分组,不枉我当了他七八年的知心大姐姐。
……其实就是个树洞,在这事儿上,我从来没能帮到他。
他看了眼屏幕,抽了抽鼻子,含混地问:“你怎么还住在这里。”
“新房子还没装修完呢,”我操控着人物拦路抢车,“老实交代,抽了多少?”
“没数。”他低声道,“烦得很,没注意。”
我在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。他耷拉着脑袋,头发没吹干,湿哒哒地往脖子上淌水,脸上也都是水。
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他掉眼泪呢,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,眼睛分明是干的,就是有点点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,看着不太健康。
“看路。”他提醒我。我转头一看,卡车都快开到河里去了,赶紧手忙脚乱地给扭回了马路上。
“小明又惹你不高兴啦?”我问。
他唔了声。
“他干嘛了?”
他哼了声。
哑巴了这是。我就问:“他把你日了?”
“滚。”他没精打采地骂道。
真不经逗。我说:“你不是昨天才说放下了?今天又受什么刺激。”
“放他娘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脏话给咽了回去,“都怪你。”
我???
“本来要陪你二刷,你没空,我就和他去看了。”他打了个喷嚏,从床上扒拉下来一条毯子裹在身上,又抽了抽鼻子,“我还想着跟他和平共处呢,这傻逼他妈亲我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先说“哇哦”还是先说“怪我咯?”,结果一开口却问:“你把他扔电影院了?”
他又打了个喷嚏,爬起来去床头柜抽了几张面巾纸,然后毫不客气地钻到我被窝里去了。
“没。我下了三层楼才想起他钱包在我车里,跑回去给他留了钥匙,还有两块钱车费。”他说着笑了起来,“你是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,又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”
他现在的表情也又像在笑,又像在哭,看着怪膈应人的。
可能他心里也膈应着呢。
“人家高兴呗,看你这么在乎他,还给了他两块钱,多幸福啊。”我说。
他没接话。
我最近被他搞得有点神经质,他不开腔我就心里慌,总觉得没好事。回头看了眼,唐清一裹得跟个粽子似的,脸上又没笑了。
“我是在乎。”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。
我这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内心翻了八百个白眼。
“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,我既不喜欢现在的他,也不喜欢以前的他。可是我……”唐清一挪到我身后,伸出一根手指头,戳了戳我肩膀,“别打游戏了,帮我理理。”
“我能怎么帮?除了劝你,我还能帮什么啊。”我耸掉他的爪子,“劝了又不听。我看你根本不是喜欢他,你就是对那段过去耿耿于怀,每隔几年想起来一次,跟大姨妈似的,都他妈成魔障了。”
他像是被我凶着了,整个人缩成一团,好一会儿才轻声道:“……谁让我不争气呢。”
他到底还是在乎的。不管是为了他们之间的回忆,还是单纯为了小明这个人。
我就搞不懂那种男的有什么好。我说:“那就复合呗,反正他现在对你有意思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唐清一认了怂,“我怕了。”
唔,这算心理创伤。我没经历过,安慰不了,只会说些假大空的大道理,他早几年就听厌了。
跟他就这样聊崩了,无话可说。唐清一也不再吭声,安静如鸡地看着我打游戏。
安静得出奇。
时钟咔嗒咔嗒地走着,一晃眼就过了十多分钟。我正寻思着让他睡哪儿,他突然开了口。
“唐依依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10.
陆启明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接到唐清一的电话,用的唐依依手机,打的是他号码——想不到他还能背下来。
“我喝多了。”唐清一听起来很冷静,丝毫不像个喝醉了的人,“有空没有?过来把我的车开走。”
他和唐依依做毕业设计的导师今天过生日,几个学生给他办了个不大不小的酒席。唐依依当年考研没考上,后来的工作跟设计这行八竿子打不着边,怎么劝都不敢来,只托唐清一带了礼物跟问好。
这老师也在唐清一读研时带过他,见了他跟见亲儿子一样,你一杯我一杯地唠嗑,到了后半程,唐清一还要分神替老头挡酒,喝得着实不算少。
陆启明找到他的时候,唐清一正靠在墙边点烟。酒店大门缓慢地旋转着,路灯远远地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就显得有点儿孤零零。
陆启明三两步跑过去,劈手夺过他的火机:“又是烟又是酒,你还嫌身体垮得不够快?”
唐清一恹恹地瞥了他一眼,没吱声,把烟塞回盒子里去了。
“陪我逛会儿。”他说,“喝多了,上头,热。”
陆启明跟着他,穿过十字路口,不远处是一片湖泊。现在还不算晚,湖边有三三两两的游客,带着欢声笑语从他们身边经过,不一会儿就没了影。
他们在湖边码头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湖边风大,唐清一裹紧了外套,将手插进口袋里取暖。一摸到烟盒,他心里便有些蠢蠢欲动,手指在破损的包装上摩挲了一会儿,还是忍不住掏了出来。
陆启明伸手欲抢,还没碰到个边儿,就被唐清一拍苍蝇似的打开:“用不着你管。”
他顿了顿,未收回手,只道:“给我也来根。”
唐清一斜了他一眼,见他没在开玩笑,收回目光,动作粗鲁地往他嘴里也塞了一根。
火机还在陆启明那儿。他给对方点上,自己正要点,唐清一突然凑过来,揽着他的肩,烟头对烟头地给他点上了。
陆启明心想,他果然醉得不轻。
两人一齐面对着湖水吞云吐雾,像一对孤单落寞的老男人。唐清一吐出一口烟,哑声问道:“你后来怎么没跟他在一起?”
“谁?”
“他。”唐清一抬手比划了一下,“你朋友,离开A市的那个。”
陆启明想了半天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,
“聊不来呗。”他夹着烟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,“何况都快高考了,谁还有心思搞这搞那啊。”
“那之后呢?”
陆启明转头,见他望着湖对岸,眼里映着遥远的月光,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之后就没再谈过了。”他掸了掸烟灰,开玩笑似的说,“你把我惯坏啦,一身毛病,哪里还有人要我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?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唐清一安静片刻,突然笑了。
“你混得没我好。”他得意洋洋地说,“我谈了好几个呢。”
“是没你好。”陆启明附和着,“高兴么?”
唐清一老老实实地回答:“高兴。”
陆启明也跟着微笑起来:“你过得好,我就高兴。”
可能是烟味太冲了,隔壁的一对小情侣咳了又咳。唐清一望过去,歉意地笑了笑,伸手往地上一按,把烟给捻了。
“走吧,带我回家。”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
陆启明不敢开快,怕他胃里不舒服。唐清一靠着车窗打盹,额角磕在玻璃上,眼睛闭着,两个黑眼圈格外明显。
趁等红灯的空档,陆启明搂着他的脖子,轻手轻脚地将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。唐清一没睁眼,也没起身离开,梦呓般开了口: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陆启明一僵。
他清了清嗓子,勉强笑道:“这么快,不是才分手?”
“是朋友的朋友,一个学姐。”唐清一直起腰板,困顿地揉了揉眼睛,“条件还不错,她看我也挺顺眼的。婚礼定在下个月五号,你来不来?”
“……怎么,想让我当伴郎吗?”陆启明仍是笑着,声音却几不可闻地在抖。
“你肯当么?”唐清一看向他。他问得认真,陆启明渐渐没了笑容。
“不。”他死死地抓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,“我不想在你的婚礼现场。”
十年前他或许还有这样的觉悟,人一老便宁愿自欺欺人,活像只鸵鸟。
“那就算了。”唐清一说完,倒进座椅里,又睡了回去。
到家后,还未下车,陆启明叫住了他,眼睛却看着另一边:“我找到住的地方了。我……过几天就走。”
唐清一无甚反应,沉默了一会儿,只淡淡道:“恭喜。”
他真的过几天就收拾东西走了。
唐清一没穿上衣,只套了条格子睡裤。他熨了陆启明的外套,又烘了条自己的旧围巾,一言不发地递给他,神色始终倦倦的,像是没睡醒。
“早餐放微波炉里了,你记得趁热吃。”陆启明穿上大衣,嘴里一直喋喋不休,“咖啡里已经放了糖,你要是觉得不够,自己再加点。空调别对着吹,好好穿衣服,不要感冒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唐清一不耐烦地拿围巾蒙住了他的脸,伸手扯了扯,勉强算是给他围好。陆启明对着他欲言又止,最终只道:“那,我走了。”
唐清一端起咖啡,边抿边道: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门一开,屋内热气跑得比脾气还快。陆启明带上了门,又将将停住,隔着道缝儿郑重地说:“清一,再见。”
只几个字的功夫,他竟不知何时红了眼眶。唐清一背对着看不到,随意挥了挥手:“再见。”
便听咔哒一声,他走了。
再什么见啊,估计这辈子都见不到了。这么一想,唐清一就突然难过起来,结不结婚,好像也无所谓了。
11.
“唐依依,我们结婚吧。”
砰——我翻车了。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卡车在小山坡上翻滚:“我敷面膜呢,你别逗我笑。”
“有什么好笑的?”他听起来很疲惫,“我想帮你,你倒不乐意了?”
我不是不乐意,我是太乐意了。好多年前我就这么打算过,找个像唐清一这样的男人结婚,最好知根知底,万一捅出篓子也容易瞒混过关,一纸证书解决半生苦楚,我简直做梦都能笑醒。
可现实哪里会这么简单而美好。
我也没心思打游戏了,转身盯着他:“那你怎么办?你又没人陪。”
他一脸无所畏惧,或者说根本不在乎。
“工作、看书、打游戏,再不济去旅游,到处逛逛,随便哪儿都行。反正都是打发时间……”唐清一心不在焉地说,“我总能找到事情做的。”
他第一次用这么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话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。我看着他,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少年,心里明明那么难过,可他不能说,不能讲,两个人的回忆,只能一个人去扛。
于是便渐渐习惯了独行踽踽,孑然一身。
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放弃了跟他争论,反正他不会听,就商量着说:“你别跟我结,跟阿叶结婚吧。她家催婚催得急,什么鬼样的老男人都来者不拒,她都被迫相亲七八次了。”
阿叶是我女朋友,比我大一届,和我不是一个系,不过在同一个社团里,见得多了就有些眼熟。有次我在外头遇到人贩子,是那种上来就喊人老婆闺女的,根本甩不脱,边上的行人也没一个帮忙,我当时都快绝望了,路过的阿叶认出我,三两下把人揍到在地上捂裆打滚,气儿都不带喘的。
我说什么来着,敲黑板——女人帅起来还有男人什么事儿啊。
后来就知道她从小力气特别大,人还长得高,除了脸蛋以外,一点儿也不像个江南姑娘。她老爸经商,家里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,偏偏运气不怎么样,阿叶是老大,底下一个早已结婚生子的妹妹,还有个即将大学毕业的弟。
什么事业啊,家产啊,这些事情阿叶很少跟我讲。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,可她在公司那么拼,加班加得跟喝水一样稀松平常,每天披星戴月地给人打工干活,经常忙得十天半月见不着面,她还老觉得对不起我,怕我一个人会孤单寂寞。
不用她说我也知道,以她爹妈的作风,肯定资源倾斜得不像话,她想让两个人过得好,想要升职加薪,想要买房买车,早日还贷,只能靠自己往上爬。
我有时候特别痛恨自己没出息。房子首付是她出的,明明她自己的积蓄也没多少,付钱的时候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,还冲我笑,叫我出去买瓶水,然后偷偷在房产证上填了我的名字,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。
我就觉得她也傻,跟唐清一简直不相上下。
她相亲的时候不愿我跟着,捏我的脸,说怕我吃醋。鬼信啊,我就带了帽子围巾和口罩,悄悄跟在她后头进了餐厅。她对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老胖子,满脸横褶,一口黄牙,还老想对她动手动脚,逮着机会就揩油。
我他妈都快气疯了。换做平时,阿叶早就掀桌子走人了,可她没动,她还得保持礼节性的微笑,将无聊透顶的对话进行下去。
那是她老爸的合作伙伴,不仅不能揍,还必须得给面子。
我心里就特别委屈。委屈得想哭。
她明明那么好。
唐清一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:“叶陈快三十了吧?”
“还没呢,下个月六号就是了。”我说,“五号办了行不行?”
他很痛快地答应了。
过了两天,阿叶回来跟我报告,说唐清一表现特别好,她爸妈简直喜出望外。
我心想,能不高兴吗,原本想着是个男的就行,不要说唐清一了,换做是陆启明,估计他们也会眉开眼笑。
不多说了,毕竟是她父母,在某种层面上,还能算是我公婆。
时间很紧,阿叶又那么忙,我就揽下了婚礼的准备工作。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结婚有那么多讲究,光凭脑袋记都记不过来,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像个陀螺一样跑来跑去脚不沾地,折腾得连觉都睡不好。
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到了婚礼当天。阿叶僵坐在凳子上,妆已经化完了,可她还是一动不敢动。
“累不累啊,放松点。”我揉了揉她的肩颈,按摩半天,肌肉还是绷得死紧。
阿叶抓过我的手,想往后靠在我肚子上,可惜被发髻碍着了。我低头看她,白肤红唇,超级美。
“我还是第一次抹口红。”阿叶看起来很不自在。
“呸啦,”我笑起来,“我哪只口红不是你试的色。”
阿叶虽然自己不化妆,却给我买了很多瓶瓶罐罐。我还想着她怎么突然之间活得这么精致,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懂呢,后来才发现她悄悄关注了好多美妆博主,还有个专门拿来做笔记的小本本,记得特别认真。
她怎么那么可爱啊。
我就忍不住低下头去,和她交换了一个吻。
不敢伸舌头,怕把口红舔没了。我有点憋屈,感觉就不像个吻,这叫靠得太近时不小心碰到了嘴。
听到敲门声时,我立刻直起身,动作过猛,险些闪到了腰。阿叶倒是面不改色地喊人进来,特别有魄力,好像一点儿也不怕明天的新闻头条是伴娘给新郎戴绿帽。
可是我怕,怕得要死。出柜的后果,我受得住,可阿叶承担不起。
来的人是唐清一。他看到我们俩的手指头还勾在一起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迅速关上了门。
“你来干嘛?”我瞪着他。
“看看你们俩有没有私奔。”他冲阿叶点点头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化妆台上,目光简直称得上惊奇,“你们女孩子真麻烦。我怎么没见你折腾过这些东西?”
我甩他一对白眼:“跟你见面还化什么妆啊,你也就值得我洗个头。”
他春风和气地笑了笑,我觉得他可能压根没听懂。
阿叶要去洗手间,也不用我帮忙,一只手拎着厚重累赘的裙摆,行动自如地进去了。屋里剩下我跟唐清一,咱们俩也没什么好聊的,就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,大眼瞪小眼。
唐清一突然叹了口气。他倾身过去,从桌上唰唰地抽了好多张餐巾纸,一股脑塞到我手里。
“你哭什么啊,我又不是敌军,是自己人。”他说着按下我的脑袋,让眼泪直直地落到地上,语气很是无奈,“行了,假睫毛都快掉了。”
我他妈哪忍得住啊。
我爱的人要结婚了,我却只能以伴娘的身份和她站在一起。
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。
唐清一把纸巾叠成一小块,拿尖尖角一点点地吸走我眼角的水。我都不敢眨眼,怕把眼线给糊了。
“等下你不准真亲,”我粗着嗓子说,“不准亲我老婆。”
“哪敢啊,我可不想被你老婆打死。”他随口搪塞,“等下到外面少说两句,你鼻音太重,要被人听出来的。”
不说就不说呗,反正来的人里大部分是阿叶父亲的亲朋好友,没几个我认识的。
“他来了没?”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。
“没,他不肯来。”唐清一避开了我的目光,低下头开始玩他的打火机,“不肯来也好。”
火机盖子一开一合,声音清脆。他看着火苗,我看着他,想揉揉他的脑袋,又怕弄乱发型,只好往肩膀上拍了拍。
还是不告诉他了。
毕竟,知道了又能怎样呢。
婚礼进行到一半,我没什么事,就去门口吹了吹风。有人孤零零地坐在大厅角落里,脖子上挂着条半新不旧的围巾,手肘支在膝盖上,撑着脑袋,让人看不清他的脸。
他不吱声我也知道是谁。
“不进去看看?”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“算了,没必要。”他抬起头瞥了我一眼,露出个微笑,“奇了怪,你们俩还真有点儿像,眼珠子都这么黑漆漆的。”
去你的,我这是带了美瞳。但第一次面对面聊天,态度还是要友好一点的,我就说:“对呀,堂姐弟嘛。”
他好笑地看着我,慢悠悠道:“你比高中那会儿漂亮多了。”
我……啥?
“你一接电话我就听出来了,”他可能被我呆滞的表情给逗乐了,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,“好歹打了一个赛季的竞技场,我还不至于忘得那么快。”
竞技场???
等一下?我有点跟不上?!
他从旁边饮水机那儿给我接了一杯,轻快地解释道:“跟他分手之后没多久,我开小号,把他和他的好友加了个遍。清一从来不发动态,我就只好从他的朋友们那儿找,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,最近过得怎么样。”
我捧着那杯水,呆若木鸡。
“一般找不到什么有用的。”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润了润嗓,“然后有一天,我看到你发了张截图,两个游戏人物站在一地金灿灿的东西里,一个是你,另一个顶着的名字叫清一色。我那时候就想,试试看吧,万一真是他呢……结果还真是他。”
“……你是那个哑巴明教。”我傻愣愣地说。
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有些不记得了,毕竟已经过去了好些年。那时候明教刚出,新赛季了,我跟清一找不着队友,毕竟一个鲸鱼,一个田螺,配置怪怪的,最后喊来了一只小奶猫。
小奶猫刚玩没多久,菜得不行,在YY也从来不说话。清一虽然嘴上嫌弃,可还是手把手地把他拉扯大,我那时候还不知道,现在想来,可能是因为那明教一直穿着入门套。
那是启明啊。
我真是服了他们俩。
我跟唐清一聊天时很少避讳他,往往会聊现实中的事儿,女友、前女友、工作、学校,什么都讲。有时候看见哑巴明教游戏不在,YY却挂在那儿,我还当他挂机,原来一字不落地听着呢。
他心里明明有清一。我开始搞不懂了,就问:“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跟他分?”
陆启明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包烟——这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啊。他用下巴冲我身上点了点,道:“借个火。”
我怕外面冷,顺手拿了唐清一的外套。他应该是认出来了,才那么笃定兜里有打火机。
还真有。我说:“你能光吸进去,不吐出来么?”
他愣了愣:“我试试吧。”
我就递给他了。他点起烟抽了一口,没憋住,呛得惊天动地,呛完哑着嗓子对我说:“抱歉。”
唉,算了算了,特殊日子特殊处理。
“我家比较……不太和谐,尤其是我跟老爸之间。高一还是高二的时候,我跟他吵得特别凶,大晚上闹离家出走,还好被清一捡回去了。”他突然看了我一眼,“你应该都知道吧?他讲给你听过。”
原来我们在YY还聊到过他,不知道被当成故事的那个有什么感想。
他接着道:“有次我在他家过夜,正在吃泡面的时候,他妈妈回来了,听清一说我是他朋友,特别热情,还给我们煮了面。我总不能白吃白喝吧,就去帮忙洗碗,清一回了房间,厨房里只有我们俩,然后她对我说……”
他神色淡然,嘴角勾着,眼里却没有笑:“——请你放过我儿子吧。”
我不想再听下去了。
可是他不肯停。
“她只有这一个儿子,他也只有这一个妈。我难道要逼他做选择么?”他轻笑一声,“何况我拿什么跟他在一起?翘课,打架,成绩差,邋遢,脾气暴躁,不学无术……还是个带把的,连个孩子都给不了。”
他出神地盯着手里的烟,声音低低的:“我什么都给不了,只有这烂命一条。”
可他不就就是要你这烂命一条吗,你个大傻逼。
他又忽地笑了起来:“我怕清一跟我断不干净,就和朋友说好,让他充当一下我的梦中情人,整天在他耳边唠叨着别人怎样怎样。这样过了一两个月,拖到他对我死心,我当时还觉得自己特他妈正义,特他妈伟大。”
我心想,去你妈的吧。
“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忘不了。”陆启明一口抽掉了剩下的半根烟,直接用手捻了,他现在的表情又像在笑,又像在哭,“我当时高兴坏了。是不是很贱?这几年我改掉了坏毛病,也养得活自己了,爸妈不认我就不认吧,我认他们就好。”
他没有流眼泪,笑得却比哭还难看:“我想他了。”
我想骂他傻逼,想骂他贱不贱,可是我想说的话已经被他说了。我就很愤怒,就很气,就……
就很无力。
他们原本能够一直在一起。
那这十年算什么?就为了这些破事,唐清一难过了十年,到底算什么?开玩笑吗?
到底他妈的算什么啊?
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站了起来,拿着打火机挥了挥:“这个,我拿走了,你可别跟他说是我偷的。”
我才不管什么打火机,站起来就往电梯跑。然而毕竟腿没他长,他一把拽住我,手劲很大,捏得我腕骨疼。
“别告诉他。”他低声请求,“反正他都结婚了,说与不说,又有什么区别呢。”
是啊,都十年了。
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。
我在一楼坐了很久,直到婚礼结束,有人三三两两地经过,一个个奇怪地看着我。
我这才想起自己衣服还没换,准备回房间收拾,脸上却觉得凉凉的,伸手一摸,全是水。
感觉自己像个傻帽,明明我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或许等到未来的某一天,我也会把他们当做故事来讲吧。
12.
“嘿。”
有人拍了拍他的肩。陆启明才转过身,被迎面一记拳头打得又踉跄了回去。
嘴里头磕破了,舌头一顶,腥咸的血液直往外冒。陆启明不敢再舔,嘶嘶地抽着冷气,抬手一抹,手背上也沾了血。
这一下实在够呛,他那半边脸经过最初的麻木之后,渐渐火辣辣地疼起来了。
唐清一迤迤然朝他走来,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袖扣,将袖子一直卷到手肘的位置,露出前臂上脉络分明的青筋。
除了脸上多出一副半框眼镜以外,他看起来跟一年前没什么两样,还是那么高、那么瘦,薄唇紧抿,脊背挺得笔直,身上带着淡淡的木质香——那是唐依依送的香水,他喷了好几年,都快被腌入味了还没用完。
陆启明认得这个味儿,他穿过唐清一的西装,把衣服送干洗店之前,偷偷抱着闻了一晚上。
“清一……”
他嘴里那“一”字还没出来,脸上又挨了一拳头,舌尖生生被牙齿划出个豁口,疼得要命。
“……能换边脸吗?”他捂着嘴,口齿不清地说。
唐清一便往他右脸招呼过去。他不是左撇子,拳头歪到了颧骨上,力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过去,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为猛烈的疼痛。
这下两边脸肿得一样高了。
“满意了?”唐清一的胸膛不停起伏,拳头攥得死紧,骨节清脆地啪啪响。
陆启明摇摇晃晃地站稳,脸上跟开了个染坊似的。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,顿时疼得缩回了手,顶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,嘶声抱怨道:“别打骨头,伤手。”
他立刻被揪起了领子,破了皮的指节就在他眼前,带着不知道属于谁的血。唐清一瞪着他,牙关紧锁,额角上青筋暴起,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咬人脖子的野兽。
“我他妈真想日死你。”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飘出来的。
陆启明还未有所表示,被他恶狠狠地扔到了一旁的长椅上,连人带椅往后一仰,险些翻了过去。
一抬头,视野里只剩个杀气腾腾的背影。
陆启明的脸越发疼了起来。鼻子发酸,还有些痒,好像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流了出来,滴在衣服上,晕染出一团团暗红的印子。
他竟然被打到流鼻血了。
有个病人老远便看到这边情况不对,奈何年纪大了,腿脚不太利索,等他赶到的时候,唐清一早就没了影儿。
他只好问陆启明:“干嘛呢这是,他怎么打人呐?”
“没事没事,”陆启明仰着头,摆了摆手,捏着鼻子哼哼唧唧,“我活该。”
虽然他还没搞清楚是为了哪件事。
老大爷一脸“年轻人就是屁事多”,莫名其妙地走了。陆启明却满脑子都是另一个问题——他来医院干什么?
生病了?不像啊,揍他揍得那么起劲,鼻子都打歪了。
他往唐清一走的方向看了眼,那儿有幢楼,墙上挂着几个大字。
妇产科。
陆启明内心波涛汹涌得快成海难了。
老婆怀了?要生了?生了没有?男孩女孩?
他老婆呢?怎么没跟他一起?
还是说正在生?
陆启明脑袋里的海啸才抬起个头,被一罐冷冰冰的东西砸萎了。
唐清一大步走来,在椅子另一头重重坐下,往后一靠,架起二郎腿,“嗤”一声拉开拉环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那副要吃人似的凶狠劲儿,把陆启明都看得傻了眼。
唐清一察觉到他直愣愣的目光,张口就骂。
“你脑子呢?”他骂骂咧咧地摸出半包餐巾纸甩过去,“我让你敷!”
陆启明兔子似的往后一缩,那包纸险险擦过脸颊,软绵绵地掉在地上。他缓慢地弯下腰去捡,余光始终盯着唐清一,生怕他一言不合又要动拳头。
被打怕了,还不敢还手。
唐清一没他想的那样精力充沛,手臂上肌肉颤抖,指关节到现在还疼得发慌。他的一腔怒火无处可去,可乐还没喝完呢,握得太用力,不小心把易拉罐给捏皱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斜了一眼,陆启明好不容易才止住鼻血,拿纸巾包住罐子往脸上贴,正疼得欲仙欲死。
心里就舒坦了点儿。
他知道事情起末已经有段时间了,奈何心里憋着一口气,原本还想等陆启明自己找他坦白,结果越等越气,越气越不肯起这个头,再加上工作忙得要死要活,生生拖了一年多。
拖到今天,总算见着了活人,唐清一想也不想,直接撸袖子上了。
虽说打人不打脸,可就是打脸才痛快。
比想象中还要痛快得多。
唐清一找了一圈没找着垃圾桶,只好又折回来,对上陆启明那张乱七八糟的脸,心情又糟糕起来,新仇旧恨一齐爆发。
“你行啊你,这么能耐,要不要给你鼓鼓掌?”他又灌了一口,等喉咙里那阵刺辣辣的感觉过去,不无嘲讽地说,“自己爸妈的话都不听,反倒听我妈的话。那是我妈还是你妈,啊?”
陆启明的声音跟蚊子似的,还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阿姨那是为你好。”
唐清一反手就是个易拉罐,又泼了他一身。
这是他这件外套喝的第二杯可乐了。幸好已经是春天,阳光暖烘烘的,冻不着他。
陆启明看着他再一次坐下,突然想起了什么,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抢救出一包烟。
盒子湿了一半,里面还是干的。
“来一根?”他试探地问。
唐清一瞥了眼,是他从前爱抽的牌子。
“我戒烟呢。”话虽这么说,然而他还是没好气地伸出了手,“就一根。”
陆启明放下敷脸的那罐可乐,诚惶诚恐地给他递烟。他估摸着唐依依肯定全告诉他了,也就不再藏着掖着,破罐破摔地掏出了被他顺走的火机。
唐清一果然连个眼神都没多给,臭着一张脸,仿佛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。
“还什么特别正义,特别伟大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长脑袋是干嘛用的,显高吗?”
“那时候都还小,跟我在一起没好处。”陆启明小声道。
唐清一被气笑了:“没好处,没好处你他妈还往我床上爬?”
说到后面便开始咬牙切齿。他烦躁地在椅子跟前来回踱步,突然停下,夹着半根烟的手指几乎戳到他眼睛里:“我今天把话放这里,你他妈给我听好了,这事儿——”
“清一!”
唐清一迅速把烟往地上一扔,一脚跺了上去,熟练地踩着烟头转过身,冲唐依依平静地打了个招呼,跟刚才气到爆炸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。
陆启明的目光落在唐依依肚子上,还有被她挽着的高马尾姑娘,一时间连疼痛都忘了。
“……老板?”
叶陈对他脸上的伤视若无睹:“我文件呢?”
“放车里了。”陆启明如梦似幻地说。
叶陈今天请了假,但工作不能耽搁,思来想去,干脆让他跑了个腿,打算在外头办公。
唐依依老远就开始捂鼻子:“妈的清一,你皮痒了是吧?”
“不是我。”唐清一两手插进裤袋里,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,“他抽的。”
陆启明看看这个,再看看那个,茫然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:“嗯,我抽的。”
“伤成这样还抽?哎哟清一,你这下手得可真——”唐依依挺着肚子凑过来端详片刻,啧啧摇头,“——真是温柔。要不让阿叶来?”
那就不只是破相的问题了,可能还要断子绝孙。
陆启明不知道,唐清一却很清楚这一点,不耐烦地要赶她走。
“你这是过河拆桥。”唐依依乐呵呵地说完,也不跟他一般见识,挽着叶陈就走了,她们还有手续没办完。
陆启明捂着脸沉思。
“你老婆……”
“是唐依依老婆。”唐清一理直气壮地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根,顺手摸走了火机,“我只是跟她领了个证。”
“那孩子?”
“叶陈找人开了个假的不孕证明。”见他还是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蠢样,唐清一骂了声,拿烟远远地指着那两人的背影,“喏,我的精子,叶陈的卵子,还有——”
“唐依依的肚子。”陆启明闷闷地说。
唐清一总算露出了笑:“很好,没傻透。”
陆启明也跟着往后一靠,有点儿茫然,还有点儿恍惚。
“谁让你不来看我结婚。”唐清一忿忿骂道,“怂包。”
骂归骂,然而他心里也在庆幸。万一那天真的见了面,他怕陆启明什么都没做,自己却想跟他走。
说到底都是些破事儿。
唐清一几口把烟抽完,过完了瘾,捏着个烟头正要走,又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来:“你别想着就这么过去了,皮给我绷紧点,这事儿不算完。”
陆启明心想,打就打吧,就怕你不跟我没完没了。
那才真叫玩完呢。
唐清一走出没几步,就听陆启明在身后眼巴巴地喊:“那我现在还能追你吗?”
他驻足回眸,阳光落在他身上,照着白衬衫、修身裤,仿佛从头到脚,连发梢都镀了一层金。
唐清一盯着他,渐渐便笑了起来,眼角已经有了一丝鱼尾纹,却使他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这么执着?真是一根筋。”他垂眸笑道,“再说吧。”
13.
跟清一有段时间没见过面,再次收到消息时,听说他工作过度,犯了急性肝炎,被送进医院了。
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,医院门口堵得慌,到处都是车。阿叶把我放下来,自己开着车去外面找停车位,也不知道能不能找着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反而是陆启明。他像死狗一样趴在床边,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衣服看上去起码三天没换了。
唐清一倒是醒着,左手打着吊针,被陆启明当宝贝似的圈在手里焐着。他冲我竖起食指嘘了声,我是看得懂,可我儿子看不懂啊,一见到他就跟小奶狗见了娘似的,嗷个不停,比呜啦呜啦的救护车还吵。
唐清一翻了个白眼,一个劲地挥手赶我走。然而来不及了,陆启明动弹两下,从臂弯里抬起了头,脸上胡子拉碴的,脑门上还压出了个硕大的红印子。
他看到我,转眼一瞧,见唐清一也醒着,瞬间缩回了手,尴尬地揉了把脸就出去了。
得,都快四个月了,这俩还没好上呢。
“什么情况?”我把儿子放到床上,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。
“他又找不着地方住了。”唐清一专心致志地逗着娃,眼皮都不抬一下,“那次咱们见过之后,大概半个月吧,他拖着行李跑到我家楼下,说房东不续租,补办的身份证又丢了,住不了酒店。”
这他妈也能信?骗鬼吧。
“那瓜货一紧张就喜欢掐手指,半只手都是指甲印,还以为我看不见,蠢死了。”他抓着我儿子的小爪子摇啊摇,边摇边笑,“傻不愣登的,净知道瞎扯。”
我开始牙酸了。
陆启明回来时脸上还在滴水,看起来清醒了不少。他怀里揣着个热水袋,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搞来的,小小一只,垫在手底下刚刚好。
“男孩女孩?”他一边削苹果一边客套道。
“带把的。”我说。
儿子才两个月大,爬都不会爬,更别提说话了。唐清一这傻缺不听,非要让他叫一声,奈何哄不动,只好让我来。
我也不知道是哄儿子还是哄唐清一,举着宝宝的小粉拳跟他打招呼:“来,叫叔叔。”
唐清一说:“叫干爹。”
我呸,送他一对白眼:“这点便宜你都占?真不要脸。”
“本来就是我儿子。”他倨傲地说。
还嘚瑟上了,给脸不要脸。
我给阿叶发了病房号,顺口问道:“什么时候给他找个干妈?”
陆启明顿了顿,没吱声,然而苹果皮断了。
我们两个心照不宣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不就是么。”唐清一慢悠悠地开了口,抱着我儿子转了个向,“来,叫干妈。”
一大一小,正对着陆启明。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,直到我儿子踹了他一脚才抬起头。
这一看可不得了,他整个人都僵成木头了。
“怎么,我儿子你都不认?”唐清一装模作样地怒视着他。
“认,当然认!”他噌地站起身来,激动不到两秒,又迟疑道,“你……肯认我了?”
“不愿意就算了。”唐清一轻描淡写地偏过头去。
当我瞎啊,我都看着呢,这二缺货笑得嘴角都按不下去了。
我估计他们俩下一秒就要干柴烈火,一刻都不想多待,赶紧抱着儿子走了。关门前最后看了眼,没见着人,只看到两只手叠在一块儿,插着针的那只一下子就把指头滑进对方指缝里去了。
妈的,两个都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,还玩纯情小男生那一套呢。
说真的,我有点担心我儿子的未来,一家子没一个正常的,长歪了可怎么办啊。
外面人挺多。我走出去,看见阿叶在找护士小姐姐问病房位置。她今天难得穿了裙子,长发放下来披在肩上,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,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年纪。
我还没叫她,阿叶好像有所感应一般抬起头来,一看到我,便跟个小姑娘似的笑了起来,特别水灵,特别温婉。
突然就不担心了。
完
番外一
叮,新消息。
“xx市寒潮蓝色预警……”
唐清一把手机丢到一边,继续窝在椅子上瑟瑟发抖。
“喏,加了两颗糖。”陆启明把咖啡递给他,往地上扫了两眼,“叫你穿袜子,你不听。”
“反正在家里……不想穿。”唐清一捧着杯子哆嗦,咖啡晃来晃去,眼看着就要泼出来,被陆启明眼疾手快地端走了。
唐清一啧了声:“过来。”
陆启明将他的椅子转了个向,在他面前蹲下,乖乖露出脖子给他取暖。
他那两个爪子跟冻猪蹄似的,一点儿知觉都没有,又冷又僵,冰得陆启明一个劲儿抽冷气。
“我想养猫。”唐清一的声音从毛衣领子底下传来,“养一只橘色的,胖胖的那种,暖脚。”
陆启明扑哧一乐:“你还不如买个热水袋去。”
唐清一咕哝道:“那个多麻烦。”
“养猫就不麻烦?”
“猫?”他想了想,“猫方便。冷了叫过来,往身上随便一趴,就好了。”
陆启明觉得他被冻坏了脑子。
“猫要吃饭,要洗澡,还要当成大爷供起来养——你别跟人家打起来就不错了。”
他摇摇头,觉得自个儿的热量已经被汲取得差不多,便站起身来,把两只解冻解了一半的爪子放毛毯里揣好,给他煮姜汤去了。
南方的冷,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。好不容易迎来晴朗日子,晒了没几天太阳,绵绵细雨又阴魂不散地下起来了。
唐清一小时候怕热,宁愿被冻死也不愿整日里汗流浃背,长大后却开始畏寒,天气一冷就手脚发凉。
去看中医,大夫说这是肾阳虚。陆启明只听了一头一尾两个字,愣是大半个月没敢和他上床,被唐清一当成笑话给好闺蜜讲。
夜里睡觉时,他缩手缩脚地在陆启明怀里团成一团,这个却不大说得出口,便只含糊地夸了句会暖床。
都是成年人了,反正能意会,说那么明白干嘛呢。
陆启明端着姜汤进来,恍惚间觉得自己是那宫里的侍女,除了给皇上端汤汤水水就没别的用处。
皇上喝了一口,龙颜不悦:“加什么红糖?又不是小姑娘来大姨妈。”
“哎,驱寒的。”陆宫女殷勤解释,“羊肉也管用,晚上给你炖。”
喝了半碗,唐清一都饱了。他肚里还有半杯咖啡,不知道混起来会发生什么反应。
陆启明端走空杯子,一抬眼看见他屏幕上花花绿绿。
还真看起宠物猫来了。
“这只怎么样?”唐清一指着电脑问。
“太瘦了。”
“这只呢?”
“太丑了。”
“这个?”
“太黑,影响手气——你该去打什么什么蛋了。”
唐清一使唤他打开xx手游,从毯子里伸出半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。
等陆启明洗完杯子回来,他还在那儿戳来戳去。
“我还是想养猫。”他头也不抬道,“橘色的,胖胖的。”
“知道,拿来暖脚。”陆启明说,“你也不想想人家乐不乐意。”
他从角落里拖出懒人沙发,往他身旁一丢,自己噗地陷了进去,拽着椅子扶手将唐清一转过半个面向。
唐清一:“?”
陆启明掀起毛衣下摆,抓着他双脚放到自己肚皮上,再用衣服裹裹好。
真是冰冰凉,冷得要掉冰渣子了。
“养什么猫,不如养我。”他哆嗦着笑了起来,“反正我是愿意的。”
唐清一看了他一会儿,撇过头去,神色淡淡地应道:“唔,行吧。”
耳朵尖却是红了。
陆启明瞧了两眼,嘿嘿傻笑,下巴往他膝盖上一搁,倒真像只大猫似的。
确实暖脚。
完
番外二
上车后我才发现一件很尴尬的事情——我够不着油门。
妈的,气死老娘了,旁边还有个傻逼在一个劲儿笑。
“看我干什么,这车平时是他开。”他弯下腰帮我调整座位,“要怪就怪他,别赖我。”
我说行了,知道你俩腿长一米八。
调好之后上路。还是很气,一脚蹬出八十迈。
唐清一靠着车窗打瞌睡,脑袋磕在玻璃上一叩一叩。
真想问他疼不疼。
算了,明知故问。
下了高速,我把后边窗户打开想通通风。唐清一突然醒过来,跟死人复活似的深吸一口气,眼睛是睁开了,眼神还在涣散,迷茫了好一阵子。
我问他:“冷?”
他对着我眨巴两下,慢吞吞地说:“哦,是你。”
对,是我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,你个老没良心的。
想想还是把窗户关上了。大过年的,天气贼冷,怕把他吹感冒了。
市区里头不能放肆飙车,我有点儿不爽。他倒是很悠哉,神情安详地望着街景。
“停车。”他突然命令道。
“停个毛,还一公里就到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理我,我只好靠边儿停下来,还没停稳就听咔嗒一声,这老小子跳车了。
我吓得差点儿踩错离合器,等熄了火跑下来一看,这家伙蹲在快餐店拐角扒拉一堆披萨盒子,也不管风衣下摆拖了地。
地还湿着呢,白天刚下过雨。我拿出了哄儿子的语气:“乖,饿了咱回家吃。”
不是夸张,我真有点儿怕他精神错乱。
唐清一嘘了声,轻手轻脚地挪开纸盒盖子,露出个脏兮兮的小东西来。
一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猫,缺了半个耳朵,身上的毛虬结成东一块西一块,大概从出生开始就没洗过澡。
唐清一盯着它出神,那猫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,我一凑过来,它就缩回垃圾堆后面去了。
嘿哟,这差别待遇。
“我以前一直想要这样的猫,橘色的——”唐清一抬手比划,“不过要比这个再胖点儿。”
这不是废话么,一流浪猫能胖到哪儿去。
“你想捡它?”我问。
他心不在焉地嗯了声,敲敲那个纸盒搭成的窝,说:“哎,要不要跟我回家?”
那猫缩在里头,一声不吭地拿大眼睛看他。唐清一又哄了两句,它死活不出来,一人一猫僵持在原地面面相觑,怪滑稽的。
我觉得没戏,反正也不是什么精贵品种,就催他赶紧走,回去还要收拾遗物。
唐清一还是没理我。那只手伸在半空,一直得不到回应。
“我养你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想养你啊。”
有滴水砸在我眼睛上。下雨了。
喵。
那猫叫完,总算迈着小碎步走到他跟前,蹲坐下来,尾巴绕在污黑的小爪子上。
看着倒有点儿可爱了。
唐清一拿外套裹着它,自己冻得瑟瑟发抖。我都不想骂他,心说你宝贝这东西有个卵用啊,正牌的还不是……
还不是就那样了。
原本安排得好好的,葬礼过后,送他回家、收拾东西、回自己家、给儿子做饭,现在全被打乱了。
好在附近就有家宠物医院,开过去用不了几分钟。他懒得拿伞,抱着猫小跑进去,我留在车里给儿子打电话。
那边哐当一声,我问:“你俩到家了?”
儿子:“刚进门呢。”
我:“鞋子别脱了,掉头出去,跟你爸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儿。阿妈这边出了点……”
儿子:“干爹还好不?”
“好得很,没疯。”我说,“你别操心这事儿了,晚上好好背单词,考不出托福我让你爸揍你。”
儿子嚷嚷起来:“你叫我怎么复习?干妈都……都……他最疼我了,你还指望我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都哭鼻子了,小明没白疼他。我听完一通带着鼻音的呜啦呜啦,心里头也闹腾,就没好气:“他是疼你多还是疼你干爹多?唐清一都没掉眼泪,你小子倒哭得跟死了老婆一样。”
这话说完,我也觉得自己听起来不是东西,不能怪他撂我电话。
可是我能怎么办,难道跟着稀里哗啦掉眼泪吗,按照唐清一那尿性,估计我才嚎一嗓子他就来安慰我了。
只好趁他不在,偷偷抹两下。
他抱着焕然一新的猫回来,心情似乎还不错。那猫果真是橘色的,瘦骨嶙峋,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。
唐清一打开暖气,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座位里,说:“我问它要不要叫小明,它喵了声,我就当它答应了。”
我说你这是绑架行为,欺负人家语言不通,他乐呵呵地低下头撸了把猫。
之后去超市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,猫窝猫粮猫砂之类的,路上还顺便吃了顿饭,到他家时已经九点多了。
“明天再走吧?你一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。”他说。
我他妈都五十岁了。我就说:“好呀,我跟阿叶说声。”
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。也不算一个人,还有只小明,在他卧室里安了家。
他房间乱糟糟的,床头柜上摊着一叠文件。我放猫窝的时候没留神碰到那堆纸,哗啦啦地散了一地。
有张纸上两个硕大的字特别明显,“遗嘱”,底下落款名是唐清一。
我抓起这玩意就冲出去了。
“前几年我不是查出什么,肺病嘛。”他慢条斯理地倒了杯白开水,边喝边说,“一直觉得我会先死。他一开始很不高兴,说得多了就慢慢接受,还讨论了一下我死后他该怎么生活——列了个很详细的作息表,六点起床七点遛狗之类的,种种花养养草,其实跟我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,少双筷子而已。”
我说,所以你打算以后照着表来,六点起床七点喂猫?
他笑了笑,算是默认了。
本来想帮他收拾,现在觉得收不收都无所谓,真要整理起来,屋子起码得空一半。
“放着吧。”唐清一疲倦地摆摆手,“就这样放着,感觉他还在。”
他不会回来了,老弟。
水凉了些,温度刚刚好。我随便喝了两口,跟他双双瘫在沙发上,累到不想动弹。
这一天太他妈漫长了。
“我想去拜拜佛。”我说,“求个签,求个……求个平安符。咱们这年纪,经不起折腾了。”
他低笑一声:“你俩一个德行,岁数越大越信这个。他想拉我去,我起不来,也嫌人多挤得慌,叫他连我的份一起拜了……他说好。”
人能不多吗,大过年的,都想着年初来一趟,保佑今后平平安安。
我瞧小明平时挺活蹦乱跳的,不知怎么会绊了一跤,被人给挤得从山道上掉了下去。
太突然了。
屋里头忽然传来两声猫叫,唐清一揉揉眼睛,起身去看。他也老了,人到中年,白头发一撮一撮,原本脊背挺得笔直,现在连这点显年轻的优势都没了。
就像个孤零零的老头儿。
小明可能不大习惯新环境,满屋子上蹿下跳。唐清一站在冰箱前伸出双臂,哄小孩儿似的,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劝它下来。
我说你完了,才第一天就成了猫奴。他笑得很无奈,说猫嘛,就得当成大爷供起来养。
还挺有觉悟的,我也就不再担心他。
睹物思人也好,精神寄托也罢,他会好好活下去。
“你也太瘦了。”他抱着小明坐回沙发上,伸手挠它下巴,“等你再胖点儿,给我暖暖手暖暖脚,好不好?”
小明喵嗷一声,打了个哈欠,在他腿上团成个球,晃晃尾巴,就这样睡着了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