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上)
“吃。”
“碰。”
“都别急,让我想想……唔……我……我杠。”
“胡了。”
“日,怎么又是你!”
“老子技术好。”唐二胡嘚瑟地翘起二郎腿,伸手催道,“别磨磨唧唧的,赶紧交钱。”
李铁柱和杨三俊心不甘情不愿地掏了腰包。唐二胡拿钱到手,掂了掂银子分量,顺口问道:“四欠呢?”
“我……我先欠着。”叶四欠毫无底气地说。
唐二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噼里啪啦地给他算起了账:“上月和上上月的租金你还没给,那就是三两,这个月饭钱五百文,前天你输了四把共一两,再加上今天的五百文,你一共欠我五两银子。哦,还有你上午打碎的那个茶碗八十八两,零头就算了,给你个亲友价,九十两。”
叶四欠跳了起来:“你刚说什么八十多两?!”
唐二胡淡定无比:“茶碗。”
“就就就那个缺了个口子的破茶碗?”叶四欠又惊又怒又慌张,“二胡你别吓我……”
杨三俊幸灾乐祸道:“那可是几百年前的老东西,别说八十两,要是能凑齐一整套,八百两都有人要。唉,真可惜。”
叶四欠现在不止是呼吸困难,他看起来快要昏过去了。杨三俊换了只脚踩在凳子上,摇摇扇子,一手搭在膝盖上指着他骂道:“你看看人家铁柱,跟你差不多大,什么时候欠钱不还过。再看看你,连根糖葫芦都买不起,还要本公子赶过去帮你付,丢死个人。”
唐二胡凉凉道:“你也好意思说?两个无业游民就他妈知道坐吃等死,有本事跟铁柱一样去当捕快,每个月都有钱拿,省的老子一天到晚跟在你们屁股后头催债。”
杨三俊啪地一声合起扇子,横眉竖眼道:“什么你们,们字去掉,本公子一张画抵得上三个月房租,四欠才是游手好闲,只花不挣。”
瘫在桌上的叶四欠阴测测地笑了:“杨三胖上次卖画是半年前了吧?嘿,坐吃山空,我看你还能逍遥多久。”
三胖是他小时候的外号,一听到这称呼,他就想起自己以前胖得跟球似的黑历史,顿时暴怒:“小子找死!”
“来啊,追不上是猪!”叶四欠做了个鬼脸,立马使着家族特色轻功,脚底抹油似的跑了,把杨三俊气得够呛。
一时间院子里魔音贯耳,鸡犬不宁。唐二胡早就习以为常,捧着酒坛乐呵呵地看起了热闹,李铁柱却受不了杨三俊那一手能把死人吓活的琴艺,听得脑袋瓜都快炸了,头疼不已:“我他妈迟早砍了他的手……我走,这就走。”
“慢走不送啊。”唐二胡悠哉悠哉地摆了摆手,示意他可以滚了。
李铁柱滚了,院子里那两个半天没消停下来,上演着重复了几百遍的场景。唐二胡看了一会儿,不免觉得索然无味,打了个酒嗝,将银子仔细拢好揣在怀里,慢悠悠地晃进了屋。
过了一会儿,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,打架的动静也没了,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唐二胡正要上床打盹,连鞋子都脱了一只,懒得再穿回去,就这么穿着中衣,金鸡独立地扒在门框上一探究竟:“你俩干嘛呢,别告诉我又打坏了什么值钱的……你们从哪里搞来个人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,天上掉下来的。”叶四欠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之后,凑过去蹲下身,戳了戳那坨不成人样的东西,“还热乎着呢。”
杨三俊有轻微洁癖,最受不了血污和泥泞,特别是当这两样混在一块儿的时候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,拿扇子半遮着脸,嫌弃道:“管他从哪个阴沟角落里冒出来的,又不认识,扔给李铁柱算了。”
天都暗了,这时候去衙门找李铁柱,也不知他还在不在。唐二胡隐约看到一撮白花花的头发,新奇得很,使唤道:“翻过来瞧瞧。”
叶四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活儿是派给自己的,他倒不怕弄脏衣服,只是那人满身皮开肉绽的伤口,露在外面的没一处是好肉,他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。
杨三俊嫌他婆婆妈妈,道:“磨蹭个屁,摸他一下你又死不了。”
“我怕他死了呀。”叶四欠愁眉苦脸。
杨三俊啧了一声,上前两步一脚踢了过去,简单粗暴地将那人翻了个身,露出掩在白发之下的面容。唐二胡提着一只脚,光是站着都摇摇晃晃,不想再费力气跳出去,只好眼巴巴地伸长脖子,使劲辨认着那奇人的脸。
叶四欠离得最近,看得也最清楚,当下便叫唤起来:“哇,胡人。”
“鬼叫什么,又不是没见过,别跟个乡下人一样。”杨三俊还在地上蹭他的鞋底,不忘损他两句。叶四欠回道:“去你的,我是看他脸上有东西,感觉像烙上去的。”
唐二胡呼吸一滞,没站稳,赤脚着了地。他也无暇在乎这个,满心只想冲过去好好瞧瞧,脚底却像生了根一般将他定在原处,只好扯着嗓子喊道:“印了个什么?你他娘倒是快说啊,他脸上有什么?”
他难得急成这样,倒让另两人惊讶不少。叶四欠拿袖子抹掉胡人脸上的血污,眯眼辨认了一会儿,犹豫道:“好像是个……动物?”
杨三俊维持着半遮面的妖娆姿势,低头瞥了一眼,嗤笑道:“你这几年是混到狗身上去了吗?狼牙军的图腾都不认得,亏你还是个跑江湖的。”
叶四欠立刻反击:“总比到现在连自家武学都不会的蠢货强。”
这两人对话不出三句必定会吵起来,放在平时,唐二胡还会在一旁冷嘲热讽,今天却出人意料地沉默。
叶四欠一直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吓人,又正好是晚上,月光照得他半张脸惨白惨白的,另一半陷在阴影里,配着那身白衣,乍一眼望去简直像个孤魂野鬼,没有一丝活人气。
他被吓得顾不上和杨三俊吵嘴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问道:“二哥,这人怎么办?”
唐二胡愣了两秒,一瞬间又活了过来,随即面无表情道:“扔了,从哪儿来的丢哪儿去。”说完便砰地摔上了门,声音震天响。
看来他内心活动比面部表情要丰富得多。
叶四欠不晓得他发的哪门子火,琢磨不透便也懒得去想,只是发愁道:“这人从天上来的,该丢回哪里去?”
杨三俊已经走出去四五步,闻言脚步一顿,无语片刻,回头鄙视道:“傻,扔门外。”
唐二胡关上了门,人其实没走,就靠着门板打哆嗦。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羊癫疯似的抖了起来,腿软得不行,干脆顺着门板滑到了地上,一不留神又抽了筋,疼得他龇牙咧嘴,伸手去掰,才发现手也是抖的。
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唐二胡一下子跳了起来,开门一看,叶四欠正手忙脚乱地将刚扛起来的人放到地上,顿时目眦欲裂地怒吼:“你这混账不知道温柔一点吗,啊?你还拍,再拍下去他都要嗝屁了!赶紧抱我屋里来!”
叶四欠莫名其妙被骂了个狗血淋头,委屈巴拉地说:“你不是叫我扔了他……”
唐二胡表情狰狞地走了过去——他抽筋还没抽完,疼得脸部肌肉扭曲——然后直直地跪了下来,捧着胡人的脸,擦去他嘴角咳出的血沫,动作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叶四欠打了个寒战,悄悄往后挪了挪。
胡人眼睛半睁,眨巴两下,冲唐二胡露出个神志不清的笑容,艰难无比地抬起胳膊,抓住了他的手。
还是手指缠一块儿的那种抓法。
听到动静后折回来的杨三俊看到这一幕,心里咯噔一下:“二胡完了,旧债找上门来了。”
唐二胡原本可以就着现在的姿势将胡人抱起来,奈何他抱不动,只能左一句右一句地指使叶四欠当苦力,一个劲地喊他小心点,看那模样是恨不得自己来。
等叶四欠带人进了屋,他才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,带着满身掺血的泥水,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了进去。
没了热闹好看,杨三俊转身回屋,边走边摇头晃脑地叹道:“问世间情为何物……光脚也要走路。唉,脏死了。”
唐二胡轰走叶四欠,房里便只剩他和那半死不活的胡人。他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,狠狠搓了把脸,去隔壁屋翻箱倒柜地摸出两瓶伤药,打了盆水,又想这家伙一身是伤,干脆剪了他的衣服。
好几处伤口都烂了,皮肉与衣服黏在一起,撕掉破布时结痂崩裂,流了不少血。
唐二胡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,他尖酸刻薄又吝啬,最爱干的是落井下石,至于旁人的苦难,他从未放在心上过。
然而他现在却实打实地难受起来,胸口说不出地疼,仿佛那一刀刀剜在他自己身上一般。
胡人呼吸微弱,好歹还算有一口气。他方才被叶四欠翻来覆去地折腾,咳出一口老血,现在反而觉得好受了些,人也清醒了。
他虽还躺着,一对深陷的眼睛却牢牢钉在唐二胡身上,跟着他的身影转来转去。
即使是对于胡人来说,他的长相也称得上引人注目。嘴唇太薄,鼻子太高,眼窝太深,眼睛狭长,瞳色是极浅淡的褐色,瞳孔似乎也比常人来的小,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尤为阴鸷。再加上横在他左眼下方的暗红烙印,整个人看起来穷凶极恶的,像个亡命之徒,牵出去溜一圈,指不定要吓哭多少个小孩。
唐二胡跟没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,自顾自拧了湿帕子,不怎么温柔地擦拭他身上血污,清洗、上药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他在伤口上毫不客气地戳来戳去,半点没有刚才吼叶四欠时焦急担心的模样。
那人疼得闷哼一声,好半天才抬起手来,握在他腕上摩挲,气若游丝地问:“这么好的药,为什么不自己用?”
唐二胡甩开他的手,头也不抬道:“早就好了,还用什么药。”
那人又道:“阿崎……”
“别那样叫我。”唐二胡迅速打断了他,生硬地换了个话题,“伤药二十两,住宿费一天一两,吃饭加钱,用水加钱,打坏东西赔钱,从今天开始算,什么时候能动弹了什么时候结账。不想活就直说,我这儿不管埋,自己躺城外乱葬岗去。”
那人像是被这狮子大开口的要价呛着了,咳嗽两下,嘶声道:“唐崎……”
唐二胡不耐烦道:“爱住住,不住滚,老子不收穷光蛋。”
他糊完一层药,草草包扎好,纱布大片大片地铺在胡人身上,跟裹尸布似的,看起来凄惨无比。唐二胡乒乒乓乓地收拾完药罐,端着那盆血水往外走,赤脚在地上留下一连串泥印子。
他得去重新烧水洗澡,洗衣做饭,还要把闲置了好几个月的房间收拾出来,免得今晚没地方睡,事情一件件数过去,数到他都忍不住烦躁起来。
就在他痛苦地计划今晚安排的时候,那人低声道:“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唐二胡闻言险些绊了一跤,盆里水波荡漾,溅了他一身。他看着床上那人,隔了四五尺距离,仍能闻得到他身上的血腥气,张口想说点什么,话语在肚子里删了又改,始终没憋出一个字来。
“你怨不怨我?”
他奄奄一息地躺着,这一问却莫名透露出咄咄逼人的意味。
“……陆途,”唐二胡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最终道,“我没什么好怨你的。”
他说完便大步离开,仿佛身后有野兽在追赶似的,背影看上去竟是说不出的狼狈。
(中)
唐崎他们再加上这屋子的原主打小就认识,见面次数不多,每年顶多三四回,倒也足够几个小屁孩从素不相识厮混到称兄道弟,一起偷鸡摸狗上房揭瓦,把各家大人们轮番气了个够呛。
但他们毕竟顶着不同的姓氏,有不同的路要走。唐崎在十几岁时突然销声匿迹,再次出现已经是将近十年之后,形销骨立,武功尽废。至于这期间发生了什么,他只字未提,叶四欠不敢问,杨三俊却多少能猜到一点。
正因如此,他对凭空出现的那人尤为好奇,想看看能忍受唐崎那种鬼脾气的人,会是个什么样的怪胎。
家里大小事情皆是唐崎在管,房子虽不是他的,既然主人托付给他打理,他也就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。四间屋子四张床,除了主卧以外,刚好一人一间,他仗着自己虚长一岁,硬是占了最好的地盘,而且表现得理直气壮,大有不服来战的气势。
于是他和叶四欠拖上不明真相的李铁柱,和他战了三百回合,最后输得差点连底裤也保不住。屋子输给了他,几人却多了个搓麻将的爱好,时不时凑一块儿,于光天化日之下聚众赌博……唔,这是题外话了。
杨三俊推门进去的时候,阳光正好,透过窗棂斜斜地落进屋里,有些微小的尘埃在空气中肆意飞舞,起起伏伏。
床上无人。唐崎瘫在椅子上翻阅江湖话本,坐没坐相,两腿高高架在桌角,让人一眼就能看见脏兮兮的鞋底。
杨三俊呼吸一滞,嫌恶地撇开视线,脚步也停了下来,不肯再靠近一步。他啪地打开扇子摇了摇,仿佛能借此吹走一切污秽气味似的,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:“看什么呢?”
“春宫图册。”唐崎懒洋洋地回答,“你十四岁时画的那本。”
杨三俊:“……”
他决定不绕弯子了,开门见山地问:“你捡回来的那人呢?这几日都没见过他。”
唐崎抬眼看了看他,似笑非笑道:“怎么,想交朋友啊?”
“交个屁,他那长相不是我的菜。”杨三俊在屋里绕了两圈,总算找到个勉强能入眼的椅子,拖到唐崎面前坐了下来,深情款款地喊,“二胡啊——”
“唔。”唐崎又垂下眼睛看话本去了,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。
杨三俊酝酿了一会儿,决定打感情牌,开始语重心长地瞎扯:“咱们虽然没一起穿过开裆裤,到底也是二十多年的交情。你回来时人不人鬼不鬼的……各家都有不能说的事情,我懂,我管不着,但你在外面风吹日晒,受了委屈就跟哥们几个讲讲,能揍的人我一定揍,揍不了帮你骂一顿也行,别老一个人闷在心里,没病也要憋出病来。”
他说着说着竟情真意切起来了。杨三俊端起桌上未动过的茶碗润了润喉,叹了口气,又道:“鬼知道你经历了什么,我也懒得猜,你能顶着这个姓长到这么大,至少比我有出息。但兄弟们不是摆着看的,遇到问题了就说,大家一起给你支招儿,行不行?我不想哪天听说你死在外面,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。”
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讲到现在,唐崎也只在最开始瞥了他一眼而已,见他差不多说完了,便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我是和他睡过。”
杨三俊:“……”
很好,一针见血地回答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。
唐崎又不紧不慢道:“他很大,就是技术不怎么样。我觉得你可以往这方面发展一下,拐个胡人回来,只要调教好了,包你满意。”
杨三俊:“……”
唐崎贴心地补充道:“还有,那杯茶我喝过的,不过太苦,我给吐回去了。”
杨三俊一瞬间变得面色铁青,目光简直能杀人,浑身颤抖着,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
他迟早掐死这狗日的!
杨三俊捂着嘴如狂风一般冲了出去,留唐崎在身后放声大笑:“蠢货,老子骗你的!”
房门被杨三俊一脚踹开,嘎吱嘎吱地摇晃两下,缓缓停了。
微风渐起,吹乱了他放在膝头的话本,泛黄纸张上的图画文字纷纷闪过,如走马灯般一一掠过他的眼。
世间万物匆匆,末了回忆起来,他这一生,也不过话本里的故事罢了。
何须让人挂念呢?
他自己都快忘掉的事,偏偏有人不肯忘,日里念叨,夜里念叨,连性命也不顾了,千辛万苦跋山涉水地寻到他,只为讨一个原谅,赎一份罪孽。
可那根本就不是他的错,家仇国恨面前,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,孰重孰轻一目了然。唐崎都快被他烦死了,说了好几次不怨不怨,陆途就是不听,两人简直无法交流。
这人还多了个以前没有的毛病,唐崎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,就是不好好在床上躺着。他一直闷声不响地在旁边地上打坐,杨三俊走后,他唤道:“阿……唐崎。”
唐崎没好气地应了一声:“干嘛?”
陆途问:“我技术真的很差吗?”
唐崎剐了他一记眼刀:“……你说呢?”
他这话问得颇有些咬牙切齿。陆途挺认真地想了想,非常肯定道:“你调教的,肯定很好。”
唐崎:“……”
这下好了,他拿来噎杨三俊的话把自己给噎着了。
唐崎愤怒地扔了书,一言不发地往外走。
“你要去哪?”陆途神色惶惶地问。
“老子去买菜。”唐崎怒不可遏道,“老实待着,别跟过来。”
摔门声引来另两人的围观,他摆摆手,示意他们滚回自己屋里去,少管闲事。
这只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,叶四欠却看懂了他的意思,无趣地缩回脑袋,撇了撇嘴:“二胡又上火了。”
“管他呢,这厮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。”杨三俊黑着脸道。
虽然没真的喝下唐崎吐的茶,但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画面,他就控制不住阵阵上涌的恶心感。
“我去你妈个大西瓜,”杨三俊完全抛弃了平时装出来的君子风度,无不恶毒地想,“活该你被日,咒你一辈子翻不了身。”
外面艳阳高照,唐崎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寒意。他搓了搓臂上起的鸡皮疙瘩,心道:“那傻子不会真的跟出来了吧?”
想到这个,他神经质似的回头看了看,见身后人群熙熙攘攘,全是些普通平民老百姓,不禁松了口气。
他走前说要买菜不过是气话,等他真到了街上,还是决定逛逛再回去。他做饭不算好吃,这么多年里也只学会了把生的弄成熟的而已,然而柳大刀常年在外不着家,杨三俊整天嚷嚷着君子远庖厨,叶四欠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。厨娘有事回了老家,她一走,四个人里能指望的也就他了。
如今还多了个陆途,连灶火都不会生,唐崎就没见过他啃除了干粮以外的食物。
回想起来,他对干粮的心理阴影大概就是那时候产生的——平时一天到晚吃这个就够腻了,接吻时两人嘴里还一股馕饼味,太煞风景。
“哟——喂!刚出炉的芝麻胡饼,正宗地道的胡饼!客官,我见您看了好一会儿了,要不要来一个?”
“啊?哦,不用。”唐崎回过神来,摆了摆手,走出没两步又折了回来,“算了,给我来几个,包严实点。”
晚饭算是有着落了。然而当他准备付账的时候,摸了摸钱袋子,暗道一声糟糕,走得匆忙,身上没带多少银子。
“老板,”唐崎嘿嘿一笑,“今天天气这么好,打个折嘛。”
两人争论到最后也没争出个折扣来。唐崎望着四张大饼叹了口气,满是忧愁地想:“少买一个算了,让叶四欠饿肚子去。”
他试图做最后一次尝试:“真的不能便宜一点点吗,就一点——点,老板的饼这么好卖,吃不了多少亏的。”
唐崎抬起右手,比划着他所说的“一点点”,食指和拇指近得几乎要贴在一块儿了。却见原本坐在小板凳上悠闲自在的老板脸色突变,仿佛见了鬼似的,跳起来将几个油纸包一股脑全塞到他怀里,匆忙道:“可以可以,付多少都可以,谢谢客官惠顾,走好不送,不送了啊。”
唐崎毫无防备地被大饼砸了一脸:“……”
老板点头哈腰的简直像在赶他走一样,目光却不是对着他,而是他身后的某处。唐崎阴沉着一张脸回过头去,果不其然,后面站着个人高马大的陆途。
陆途还在对老板发射着死亡注视,未来得及匿去身形,僵硬地对上了他的目光,有些尴尬。他穿着唐崎从柳大刀屋里翻出来的旧衣服,虽然合身,然而前襟开得很低,露出了他胸口裹着的层层纱布。
长得这么凶,脸上这么大个疤,穿得还这么不良,直挺挺地杵在这里,连根头发丝都像在叫嚣着“我不是好东西”。
他这才发现附近的人离他们俩远远的,窃窃私语如蚊蝇声般传入他耳里,多数不是什么好话。唐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见他垂着脑袋低眉顺眼的样子,一时间有火发不出,只好拽着面相凶恶的陆途落荒而逃。
他们那间小小的四合院不算偏僻,门前说不上车水马龙,却也是人来人往,好不热闹。然而他走惯了夜路,过了多年仍未改掉这个毛病,平日里进出都走侧门,需穿过一条长而狭窄的小巷。
唐崎此时却后悔得不得了,暗骂自己怎么就找了这么条鬼气森森的路,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外,周遭一点声响都没有。他还抓着陆途的手腕,屡次要放开,又因心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之气而不愿撒手,这尴尬姿势便维持了一路。
他心事重重地往前走,眼睛不看路,一时不察,叫石子给绊了一跤。唐崎还未反应过来,陆途已经一步跨至他面前,整个人便砸在陆途胸口,怀里的油纸包都撞掉了一个。
唐崎不矮,陆途却比他还高出半个头来。他从前常常被这样圈在怀里,几年过去,这怀抱却丝毫未变,熟悉得令他几欲窒息。
他一挣之下竟没挣脱,反而被陆途按住脑袋,半张脸埋在他肩窝里。
“阿崎,我很想你。”
陆途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话,听起来既热情又压抑,还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哭腔。
久别重逢,思念与眷恋经过多年的发酵,浓烈得让他除了这几个字以外,什么话都不会说了。
他的嘴唇有些起皮,蹭在耳廓上痒痒的,唐崎心里的某座高墙就忽然坍塌了一个角。
“完了,栽在他手里,这辈子都出不去。”
他这么想着,嘴上却道:“松开。”
陆途便松开了一点点。
唐崎:“我叫你松开,听不懂人话?”
陆途于是又松开一点点,跟他刚才讨价还价似的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唐崎没别的法子,只好哄道,“你这样我没法走。先松开,回去咱俩好好谈谈。”
陆途一双浅色鹰眸审视了他几秒,渐渐流露出只有唐崎才看得懂的失落神色。唐崎还当他听进去了,刚松了口气,下一刻整个人蓦地悬空,被陆途以抱小孩的姿势给囫囵抱了起来。
唐崎一肚子的感伤瞬间被吓了个灰飞烟灭,无措地伸手抓挠了几下,紧紧扒住陆途的肩,慌乱喊道,“你有病啊!”
陆途置若罔闻,这时候摆起了无辜脸,尽管这一神情对他锋利的五官来说委实有点困难。唐崎刚才便闻见他身上隐隐的血腥味,不敢用力动弹,僵成了一块石头,只有嗓子还能肆意使用:“饼,地上的饼,那是晚饭!”
陆途默然片刻,随即大步向前走,总算又说了句人话:“过会儿捡。”
他一脚踢开侧门,目不斜视地穿过整个院子,走到原本属于唐崎、现在暂时归他的屋子里去。叶四欠正坐在他屋子门口乘凉,捧着半个西瓜吃得正欢,抬眼一瞧,喉结上下滚了滚,咕咚一声连瓜带籽地咽了下去。
唐崎捂着脸,有生以来第一次耻得不想活了。
(下)
若是杨三俊在此,恐怕会指着他捧腹大笑,道一声天道好轮回——这尖酸刻薄的吝啬鬼、铁公鸡,一张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实,竟也有羞得面红耳赤的一天。
唐崎从被人抱进院子的那一刻起便捂住了脸,实打实地演了一回鸵鸟,假装看不到某人震惊中带着惊悚的眼神。
叶四欠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:“二胡哥,合着你也是个基佬啊?!”
他长这么大就见过一个活的基佬,因此一直觉得基佬都是杨三俊那种骚包臭美又道貌岸然的货色,连带着对这个群体也不怎么待见了。
而现在,他的童年偶像缩在陆途怀里,半死不活地哼唧两声。
陆途不合时宜地开了口:“本来不是,有一天我们喝了酒,然后……”
唐崎闪电般地捂住了他的嘴,以防他再说些少儿不宜的内容。
他能同杨三俊不着边际地讲荤段子,却不能对着叶四欠也这般没脸没皮,免得把小直男给吓坏了。
陆途在小直男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进了屋。他才一脚将门关上,便听怀里人闷闷道:“放老子下来。”
他现在倒不敢造次了,乖乖将人放下,直起腰站得笔直,不动声色地紧张着,衣摆都被他揉成皱巴巴的一团。
唐崎一落地就发起了火,奈何看着他那副模样,扬起的拳头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。
“你好得很,你——”他气得语无伦次,左手指着他不停颤抖,正要开骂,陆途却像是看见了什么,突然地抓住了那根指头,将他那剩下半截话堵了回去。
唐崎恼火地甩开了他,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桌后面一屁股坐了下去,端起桌上未喝完的茶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陆途默不作声地跟了过来,在他面前立正站好。
两人之间隔了张桌子,唐崎便一下子想起了去杨家做客时,杨三俊被夫子拎过去训话的场景——此情此景,颇有那么些味道。
唐崎沉着脸道:“知道错了没有?”
陆途老实巴交地点点头。
“错哪儿了?”
“我不该害你至此。”他低声道。
唐崎一愣,反应过来后,简直出离愤怒了:“我不是说这个!说了多少次不怪你,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,啊?你长脑袋是为了看起来高吗?”
陆途就不说话了。
唐崎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瓜,看看里面是不是除了棉絮以外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当年潜入狼牙被发现时,我与另一队人已经出发,并未收到消息,突然间遭到埋伏,又听闻是你泄的密,你叫我怎么不怨你?”他头疼地揉了把脸,“后来知道你另有计划,我又怎会再怨你。”
“不是计划。”陆途缓缓解释道,“有人熬不住刑,透露了行军路线。他们人多势众,若是埋伏成功,恐怕大部分人都会折在那里——我只能给出不一样的回答,好叫他们分不清真假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唐崎叹了口气,“你不知道我在那儿,我不怪你。不管怎样,用几个人的命换几百个,这笔账不亏。”
他默然片刻,又问道:“他们又怎么信了你,而不是另一个人?”
“我是胡人。”陆途淡漠地说,“我要守的江山不是我的,没理由骗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我确实害了你,你要恨我,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唐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那时我还以为你是诚心投靠他们,况且还在牢里,说的话能好听到哪里去。你这人简直是榆木脑袋,别的不记,竟把那些昏话记到现在……你做什么?”
他无措地动了动腿——陆途竟在他身侧跪了下来。
“你本是最好的刺客。”
他将额头抵着唐崎的膝盖,那里曾被粗暴地钉入钢针,如今还有丑陋不堪的疤痕。
大约因为他是传闻里擅使暗器的唐门刺客,那帮人尤其爱玩他的手。他的腕上也有一样的疤,左边一个,右边两个。左手缺失了两片指甲,右手的小指至今未能恢复知觉,蜷缩在手心里,怎么掰都掰不直。
还有肩胛骨上穿刺的痕迹、心口处的烙印、背上的鞭痕……陆途知道他身上的每一处伤。
他看着用刑的。
唐崎显然也想起了那段不太舒服的回忆,垂下眼睛,看着伏在膝上的那颗脑袋,总算良心发现似的伸手摸了摸。
“你说得对,我是怨你。”唐崎低声道,“我怨你明明没脑子,却要当卧底。我怨你明明在我被俘后有机会逃出去,却要当着我的面跪在他们跟前,还不如一条狗。”
陆途没有说话,抱着他双腿的臂弯却紧了紧。
唐崎是军营里最好的刺客。能同他搭档,陆途自然也不逊色。
这样一个即便沉默也能带来巨大压迫感的刀客,突然间要投诚,莫说自己人不信,敌人也不信。为了验证他是否诚心,他们给了陆途两个选择,要么放他自由,要么在他脸上盖一个戳。
如此一来,便像是驯服了这条孤傲的狼一般。
而若是自家的狗想讨点什么,只要不是什么要紧东西,给就给了,权当丢块啃烂的骨头作为奖励。
于是唐崎成了狼牙军赏给陆途的东西。
陆途看着他受刑,他也看着陆途卑躬屈膝,摇尾乞怜——这比任何刑罚都让他痛苦。
“我宁愿自己死了算了,”唐崎的声音渐渐变得嘶哑,“省得你为了保我的命……做了那么多……”
这个一辈子没掉过眼泪的男人,却在此时痛哭失声。
陆途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说不出地沉静。他温柔而坚定地拿掉唐崎捂着脸的手,捧着他的脸,一点点抹去他眼角的泪。
“我爱你。”他轻声道。
许多言语已被包含在这短短的三个字里。他不善言辞,但他相信唐崎会懂。
毕竟他们做了十年同行,七年搭档,六年知己,三年爱人。相识十余年,他们从未让彼此失望。
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露心意。唐崎很快便止住了眼泪,心情一平复,反倒因为自己刚才短暂的情绪崩溃而尴尬起来了。
他抽抽鼻子,与陆途对视半响,最终没能敌过深情款款的眼神,噗地笑了一声。
“别瞪了,肉麻。”他胡乱撸了撸陆途的脑袋,总算问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,“头发怎么白的?”
陆途见他恢复正常,也跟着柔和了眉目:“我听说你死了。”
唐崎呸一声:“鬼扯,那庸医就知道对你胡说八道。”
陆途反而为他素未谋面的大夫辩解起来:“无论如何,他都是恩人,改日我得登门道谢一番。”
唐崎摸了摸他那头白发,到底还是心疼的,嘟囔道:“老子哪有那么容易死。武功没了就没了,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。”
他惦记着陆途的伤,拽他起来,拖去了床上,好让他仔细看看伤口。
陆途任由他在自己胸口上下其手,问:“怎么不回唐门养着?”
唐崎便头也不抬地解释道:“老家太湿了,一下雨我就骨头疼。这边环境不错,正好我哥们托我替他看家,顺便收收房租,吃喝不愁……靠,伤口全崩了啊?”
陆途还以为他心疼自己呢,内心暗戳戳高兴得不得了,哪想这家伙下一句便道:“可惜了那么好的药,唉。”
“……”他委屈道,“疼。”
这是在朝他撒娇呢。
唐崎好笑地看他一眼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昏着的那几天我可是托人查了的,说你一听到老子没死,跟疯狗一样就冲出来了。大白天在狼牙营地里横冲直撞,活该你被打成这样。”
至于具体的事情,比如他是如何潜伏了三年时间不被发现,又是如何找到他所在之地,唐崎不得而知。
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
他们还有几十年的时光。
“早就知道你这人靠不住,我那时候的样子也不大好见人,所以才瞒着你。现在倒好,你成了两边的通缉犯,哪儿都去不了。”他边埋怨边轻手轻脚地拭去渗出的血,总算良心发作一回,“还疼不疼?”
“疼的。”陆途将手覆上他的,眼巴巴道,“你亲亲我,就不疼了。”
唐崎一张老脸唰地红了——全天下也就他对撒娇的陆途没有抵抗力,换个随便什么人来,早被吓跑了。
“就亲一下。”他口是心非地警告道。
半刻钟后,唐崎一巴掌推开陆途的脸:“姓陆的你不要给我搞事!滚滚滚,别亲了……”
陆途难得笑了下:“晚上一起睡?夜里冷。”
理由倒是冠冕堂皇,然而“心怀不轨”几个大字简直跟写在他脸上一样。
“不睡!”
陆途沮丧地看着他。
……于是唐崎就从了。
当天晚上,叶四欠挣扎着爬起来开门,见是杨三俊,打着哈欠抱怨道:“有何贵干?”
杨三俊只穿着中衣,胳膊底下夹着枕头被子,黑着脸往里走,一言不发地爬上了床。
“哎不是……干嘛啊你!”
“让我凑合一晚。”杨三俊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,“狗男男吵得我睡不着。”
“啊?”
叶四欠看了看对面屋,又看看自己床上多出的一坨,搞不清楚状况。
不过能让这厮屈尊走进他平时称为狗窝的屋子里,想来唐二胡那边动静不小。
“他大晚上的在干嘛?”
杨三俊思考半天,委婉地解释道:“那个新来的在付房租。”
叶四欠仍是一脸茫然,见杨三俊翻了个身,拿后脑勺冲着他,明摆着不打算再说什么了,只好认命地和他挤了一晚。
唐崎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出现,奄奄一息地趴在小院里的躺椅上。
杨三俊哼哼一笑:“带着伤都能把你日成这样,啧啧。”
唐崎软绵绵地剜了他一记眼刀:“老子乐意。”
看他一副骨头都要散架的样子,杨三俊一点也不羡慕。
“问你个事儿,”他正色道,“你怎么泡他的?还是他泡你?给我提供点经验。”
唐崎便笑了:“那傻逼喝多了,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想和我睡觉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我打了他一顿,然后和他睡了一觉。”他乐呵呵地说,“然后我又打了他一顿。活儿太烂,还得老子教。”
杨三俊:“……”
谈及过去,唐崎反而兴致勃勃:“你别看那家伙长得凶不拉几的,其实就是个呆瓜,我逗他说‘耍朋友’是表示一起行动,他就真的天天问我要不要耍朋友,把周围人给吓得……哈哈。”
“……”杨三俊面无表情地指着他身后,“他听到了。”
唐崎哼道:“他在我也照样说。喂,你是不是呆瓜?”
陆途低头看着他,露出个浅浅的笑容:“嗯。”
……要瞎了。
杨三俊无言半响,愤怒地甩袖而走。
“等等,三俊?三胖!杨寒羽!”唐崎扯着嗓子问,“你看上谁了?”
“要你管!”他气呼呼道。
“你不说我就加房租了啊!”
他一个趔趄,回头怒骂:“有你这么坑兄弟的吗!”
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”唐崎老神在在道,“亲兄弟也要明算账,姓陆的起码能肉偿,你还是乖乖掏银子吧。”
杨寒羽悲愤欲绝地想,这种兄弟,掐死算了。
完
番外
唐崎一辈子和陆途打过三次架,第一次是在两人头一回见面的时候。
“啊?”唐崎啪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跳了一跳,“别又往我这儿塞乱七八糟的人,你们派来的那些净扯老子后腿,还搭档……等等,你说他叫陆什么来着?”
“陆途。”
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。唐崎回头望了一眼,哼笑道:“原来是恶犬陆途,还真长了一副要咬人的样子。”
“你知道我?”
唐崎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,皮笑肉不笑道:“当然知道,咱俩谁跟谁啊,那可是三年的交情。上个月我才抢了你两单生意,听说陆兄最近手头紧了,难怪要跑来吃军饷,真是不好意思啊。”
陆途最烦这种阴阳怪气的人,皱了皱眉头,撇开视线,强行压下怒火:“我来不是同你算账。既然以后便是搭档,过往恩怨一笔勾销,你不欠我,我也不欠你。”
“你说搭档便搭档了?”唐崎冷笑一声,“先过老子这关吧。”
他话音未落,身形已如鬼魅般动了起来,三发暗器脱手而出,被弯刀一一挡下,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。
这场架的结果是两败俱伤,谁也讨不了好,他们还得赔一顶帐篷的钱——鉴于陆途口袋空空,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,唐崎只能肉痛地掏了腰包。细细算来,还是他吃亏多一点,这简直是人生初体验。
他们成为搭档的第一年里充满了灾难,毫无默契不说,两人还常常意见相左,唐崎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他趴在草席子上自我反思,有人来后,也只无精打采地招了招手,权当打过招呼。
“人手不够,我过来帮忙。”陆途难得同他温和地说话,“伤在屁股上?”
“你他娘的才屁股开花。”他撑起身子就想打人。
动弹间扯到伤口,唐崎嘶地抽了口冷气,重新趴了回去,哼哼道:“左边大腿,箭头还没挖出来呢。”
陆途便剪开他的裤子,一板一眼地处理起来,整个过程里一言不发,只是在听到唐崎哼唧时,手上动作会变轻一些。
他突然道:“对不起。”
唐崎斜他一眼,见他一脸诚恳至极的歉疚神色,不由得笑了起来:“下次再敢冲那么前面,老子不救你了,让你自生自灭去。”
陆途也跟着笑了笑,应了一声好。
他没其他事干,呆呆地坐在那儿神游。唐崎无聊得很,见陆途没走,便起了作弄人的心思:“哎,我教你两句川话怎么样?”
“嗯?”
“举个例子,‘神戳戳’就是发神经。”
陆途点点头,要他造句的话,他觉得唐崎一天到晚神戳戳的。
“‘瓜兮兮’就是说人傻,就比如你,一天到晚瓜兮兮的。”
陆途:“……”
他们大概还是有那么点默契在的。
唐崎嘿嘿一笑:“‘耍朋友’呢,意思是一起行动、一起做事,下次你去组织人手的时候可以这样说,他们都懂。”
陆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唐崎大概没想到,他在对方心里的信用指数低得令人发指。陆途转头就去请教了别人,得知真相后淡定无比。
于是第二天他面不改色地对唐崎道:“开饭了,你要不要跟我耍朋友?”
唐崎:“……”
后来便成了:“要去开会,你跟不跟我耍朋友?”
或者是:“目标在那里,一个人不好动手,我们去耍朋友。”
诸如此类的话在他耳边响了几个月,直到他在众人奇异的目光下忍无可忍地喊了停,倒说不清是谁捉弄谁了。
之后三年里,陆途又欠了他几条命,也救了他好几回,一开始还在计数,后来便算不清了,也不知谁欠谁更多一点。
欠债还钱,欠命还命,唐崎那么锱铢必较的人,却在这个问题上糊涂得不得了。这本该是件让人轻松的事,陆途却有些不高兴,感觉对他而言,自己跟别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。
他一不高兴就喜欢喝酒,一喝酒就容易上头。
“唐崎,”他大声喊,“我想跟你睡觉!”
唐崎一口酒呛到了鼻子里。
陆途醉了的时候除了嗓门更大些,看起来与平时没两样,板着面孔,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他又面无表情地嚷嚷道:“我想跟你睡觉,想和你耍朋友!”
酒宴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,渐渐涌现出窃窃私语。唐崎抹了把呛出来的眼泪鼻涕,笑得咬牙切齿:“你在说什么啊?喝酒喝傻了吗?这里这么多人,你不要脸我还要呢。”
“我想跟你睡觉,”陆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“我喜欢你。”
唐崎脸上的笑意没了。他放下酒碗,站起身,直接一拳头挥了过去。
满座愕然,几人冲上来架住唐崎,好言好语地劝:“别动手,有话好好说,表白不成仁义在……”
“去他娘的仁义在。”他张牙舞爪道,“平时跟哑巴似的闷声不响,喝了酒倒跟我撒起疯来了?”
陆途自从挨了第一下起便一声不吭,偌大个块头伏在地上,看着怪别扭的。
唐崎甩开拦在身上横七竖八的几条胳膊,喘了口粗气,盯着他问:“清醒了没有?”
陆途默不作声地点点头。
“你有什么话要说?”
陆途还是那句话:“我喜欢你,想和你睡觉,想和你耍朋友。”
他说得毫不含糊,唐崎便笑了:“这才像点样子,酒后告白算什么男人。”
他抓着陆途的领口将人拽起,大摇大摆地朝门外走去。
“哎!你去哪里?”有人生怕他杀人灭口毁尸灭迹,匆忙问道。
唐崎回头露齿一笑:“和他睡觉啊。”
他说得潇洒,到了晚上就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“姓陆的,你真的喜欢我吗?”他半死不活地说,“我觉得你是想弄死我。”
陆途面有愧色:“我要是再小一点就好了,你那样的就很合适。”
唐崎身为男人的尊严被狠狠践踏了,回光返照般弹起来挠了他一爪子。
当然,后来和人聊起的时候,他还是得意洋洋地说:“事后我又打了他一顿,打得他爹妈都认不出来。”
而若是陆途也在,便会微笑起来,附和地点点头。
完